且说武大郎在阳谷东街开张卖炊饼,初时仍旧挑担沿街叫卖。每日五更起来,便在灶下烧火,揉面、上笼、添柴、看气。到得天色微明,揭开笼盖,只见白气腾腾,麦香扑鼻。
武大郎挑了担儿,走到东街口,叫一声:“炊饼!热炊饼!”
两边铺户、行人,听得是武都头哥哥卖饼,都来买几个尝新。有那爱取笑的,接过热饼便道:“武掌柜,快拣两个大的来!吃了你家炊饼,日后遇着大虫,也好添三分胆气。”
武大郎笑道:“客官休取笑小人。小人这饼只会填肚,不会打虎。若吃两个炊饼便添虎胆,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早被过路客人吃没了。”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
潘金莲在旁包饼收钱,手脚甚快,眼目又明。哪人买了几个,哪人欠了几文,哪笼快空,哪笼该添,心里都有数。迎儿从家塾回来,便坐在铺角小凳上,拿炭条在旧纸背后写字。
武大郎忙里偷闲看她一眼,心中欢喜,口里却道:“慢些写,莫把手弄得似灶下锅灰一般。”
迎儿笑道:“爹爹只管卖饼,待迎儿识得字多了,便替爹爹管账。若有人少给一文,也瞒不过迎儿眼睛。”
武大郎道:“你这小妮子,小小年纪,倒先学会管钱了。”
众人又笑。
过了半月,潘金莲见武大郎日日挑担,肩头磨得红肿,便劝道:“武大哥,东街客人渐多,挑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赁下一间小铺,早晚有个门面,也免得风里雨里奔走。”
武大郎道:“金莲,不是哥哥不肯。只是咱家才到阳谷,手里虽有几贯钱,也要留着过日子。铺面一赁,日日要钱,若生意差了,却怎生是好?”
潘金莲便取出账册,摊在案上,指与他看道:“武大哥请看,这半月进了多少面,卖了多少饼,柴钱几何,余钱几何,奴家都记在这里。若只挑担,到午后便没气力;若有铺面,蒸笼不断,客人也有站脚处。每日多卖几十个,月下算来,租钱自回。”
武大郎看得半懂不懂,转头看武松。
武松笑道:“哥哥,金莲会算账,比俺们强。她既说得有理,便依她。俺如今在县衙有俸钱,先拿些出来也使得。”
武大郎瞪他道:“一家人说甚么拿不拿?只是铺面开了,你这都头官人也休只顾县衙,每日总要来吃两个热饼。”
当下商议定了,便赁下东街口一间小铺,挂起一面木牌,上写四个字:武家炊饼。
自此,武家铺中清早开门,蒸笼层层叠叠,热气从门口滚到街心。街坊买饼的,挑担过路的,衙中公人当差前来填肚的,络绎不绝。
又因武松得知县相公看重,知县见迎儿聪明,便开恩叫她随自家女儿一道,跟家中先生识字。迎儿第一日背着书袋出门,武大郎一直送到巷口,只管叮嘱:“见了先生要行礼,见了小姐莫乱说话,写字要慢慢写,莫把墨汁蹭在人家桌上。”
迎儿笑道:“爹爹休说了,再说下去,迎儿到学里,先生都散馆了。”
武大郎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潘金莲在家中料理内外,越发齐整。武松的公服,夜夜叠在床头;武大郎的账册,日日清在灯下;迎儿的衣裳,破一处补一处。武松夜里巡街回来,灶上常温着一碗汤;武大郎清早开铺,案上面盆早已擦得干净。
武家这几口人,到了阳谷,方才像过上几日人家日子。
只是世间好事,最怕小人看见;安稳门庭,偏招恶眼窥觑。
却说那西门庆,自从见了潘金莲一面,心中便如猫抓一般。初时使小厮打听,后来又假作买药,时常从东街路过,袖着手,斜着眼,只往武家铺里看。
但见潘金莲不是在铺中收账,便是牵着迎儿归家;见了闲汉,从不搭话;见了街坊,只略略点头。越是如此端正,越叫西门庆心里不自在。
一日,西门庆在后堂吃酒,吃到半酣,便唤心腹小厮近前,问道:“我教你打听武家,打听得如何?”
小厮道:“回大官人,那武松如今做了步兵都头,甚得知县相公喜欢。武大郎开了炊饼铺,买卖也好。那潘氏虽未与武松拜堂,武家上下都把她当未过门娘子看待。东街街坊,也都说她将来必是武二娘子。”
西门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道:“未拜堂便好。未拜堂,便还有文章。只是武松那厮拳脚厉害,又有知县撑腰,明里动他不得。”
小厮道:“大官人既知明里动不得,却怎生下手?”
西门庆冷笑道:“明里动不得,暗里便动得。武家才开铺面,后宅里少不得要添人使唤。只消寻个伶俐的,送进他家去,日日听他门户动静,看他家中虚实,还怕没有破绽?”
小厮会意,连忙应了。
不几日,果有一个牙婆,领着两个丫头、两个男仆,到武家门前荐人。那牙婆满口好话,只说:“武掌柜如今开了铺面,家中又有女眷孩子,少不得添几个人洒扫看门。老身这几个,都是手脚干净、来历明白的,保管用得顺手。”
武松听了,先自皱眉,说道:“家中人少,倒还清静。如今忽地添这些外人,眼杂口杂,未必是好。”
武大郎道:“二郎,话不是这般说。如今铺中忙,后宅也忙,金莲日日不得歇息。请几个人使唤,不是摆阔,是叫家里有个帮手。”
潘金莲也道:“奴家倒不怕做事,只是铺中、家中两头照应,难免有顾不周处。若留两个老实人帮衬,武大哥也少受些累,官人也可安心在衙里办差。”
武松听她叫一声“官人”,心中一软,口里却道:“既如此,便留两个使唤。只是若有眼珠乱转、嘴上甜滑的,不可轻信。”
牙婆忙道:“都头官人放心,老身做这行多年,岂敢把不干净的人送到武家门里?”
当下武家留下两个丫头、两个仆人。两个丫头管后宅浆洗洒扫;两个仆人中,一个只会低头做活,不多言语;另一个唤作来旺,生得眉眼伶俐,嘴上最甜。见了武大郎,便叫“武掌柜”;见了武松,便叫“都头官人”;见了潘金莲,便低头唱喏,十分恭谨。
潘金莲见他跑腿采买还算利落,便叫他看门、取水、买柴、往铺中送话。
谁想这来旺,正是西门庆暗地买通的人。那牙婆收了银子,故意将他塞入武家。来旺进门之后,白日里扫地跑腿,夜间便把武家动静记在心头:武松几时出门,几时回家;潘金莲几时在铺中,几时在后宅;武大郎钱箱放在哪里;迎儿哪日去家塾,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武家上下和睦,并无半点嫌隙。潘金莲守礼,武松持正,武大郎忠厚,迎儿年幼。来旺看了多日,竟寻不出一件可用之事。
西门庆听了几回,心下焦躁。
这夜二更,来旺从后门溜入西门庆家。西门庆正在书房吃闷酒,见他进来,便冷笑道:“你在武家这些日子,只听得这些没用话?我叫你寻把柄,不是叫你替他一家说贤良。”
来旺慌忙跪下,说道:“大官人息怒。小人日日留心,只是那武家甚是谨慎。潘氏少出门,武松常在县衙,武大郎只会卖饼算账,迎儿又是个小孩子。小人一时不曾寻见破绽。”
西门庆喝道:“没有破绽,便听出破绽;没有事端,便引出事端。难道等他武松拜了堂,关了门,你才来同我说武家清白?”
来旺连连叩头,说道:“小人便是夜里不睡,也替大官人听出一句要紧话来。若再无消息,情愿受大官人责罚。”
西门庆道:“滚回去!眼放亮些,耳放尖些。武家既要办喜事,人多事杂,必有可乘之机。”
来旺领命,悄悄退去。
又过十余日,武大郎见家中安顿得稳,便郑重提起武松与潘金莲婚事。择了吉日,请东街几个老邻舍,又托知县宅中一个老仆妇出面作媒。迎儿听说婚期将近,欢喜得满院乱跑,只盼早些改口叫婶娘。
这一日晚饭之后,屋外风静,灯火微明。院中枣树影儿落在窗纸上,武松见武大郎、潘金莲都在灯下,便沉吟半晌,说道:“哥哥,金莲,有一桩事,兄弟从前不曾说得明白。那日俺回清河,只说在外结识了一个山东好汉,其实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水泊梁山赵复,江湖上都称他赵寨主。”
武大郎听得“梁山”二字,手中茶碗险些落地,忙压低声音道:“二郎,你说甚么?那山东好汉,竟是梁山上的寨主?你如今又在阳谷县做都头,这话若叫外人听去,岂不要惹出大祸?”
潘金莲也吃了一惊,抬头望着武松,轻声道:“官人,梁山名头,奴家虽是妇道人家,也曾听街坊说过。官府最忌这些山寨强人,官人怎会同赵寨主有这般牵连?”
武松正色道:“哥哥,金莲,你两个休慌。俺与赵寨主并无暗中勾当,也不曾替梁山做过半件害人之事。当日俺流落在外,蒙柴大官人收留,又因赵寨主消息灵通,查明那人并未身死,俺才敢回清河见哥哥。说到底,不过是受了人家一番恩义。”
武大郎听了,脸色仍旧不安,说道:“若只是受恩,自该记着。只是你如今穿了公服,凡事须比从前谨慎。哥哥是个卖炊饼的,不懂官府大事,只怕你一片好心,反叫小人拿住话柄。”
武松道:“哥哥说得是。只是俺武松受人恩义,不能装作不知。如今俺要成婚,柴大官人那里须报知,赵寨主那里也该报一声平安喜信。信中只写俺与金莲择日成婚,并无半句藏头露尾的话。若因怕人闲话,便连恩人也不敢认,俺武松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潘金莲低声说道:“官人若要写,便写得清楚明白。恩义是恩义,喜信是喜信。只盼恩人看了,也知道官人如今有了家室,不再似从前那般漂泊。”
武大郎叹道:“罢了。既是正大光明的报喜书信,便写罢。只是写好之后,好生收着,莫叫闲杂人等看见,免得被人歪嘴说坏。”
当下武松取出纸笔,在灯下写信。只是他惯使拳棒,不惯弄笔,提了半日,方才写下几行。口中念道:“武松顿首拜上柴大官人与梁山赵寨主台前。昔日蒙二位恩义,武松不敢忘怀。今已携兄长家眷迁居阳谷,承县尊抬举,充任步兵都头,又与潘氏金莲择日成婚,特修书报喜……”
念到这里,武松搔头说道:“哥哥,后头如何写,才不显得粗笨?”
武大郎苦笑道:“你问我写信,便如问迎儿如何打虎。哥哥只会蒸饼卖饼,哪里懂这些文绉绉言语?”
潘金莲在灯下轻声说道:“官人只写真心话便好。恩人看的是情义,不是词章。若把心中感激写明白了,便胜似堆许多好词。”
三人只顾说话,哪里晓得来旺正端着茶盘,立在廊下。屋中一句“梁山赵寨主”,一句“修书报喜”,一句“成婚之日”,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
来旺听得心头乱跳,眼珠一转,低头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