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守信把秦翊看了一回,问杨志道:“你说的铁鹞子,可是由西夏晋王李察哥所率领那支?”
杨志道:“正是那支。那日铁鹞子来得甚猛,前军抵挡不住,连退了两阵。秦兄弟伏在死马后面,待李察哥到得近了,觑个真切,一箭射中坐骑左眼。那马扑地便倒,把李察哥掀下鞍来。若不是番兵一拥而上,死命抢去,早被西军拿了。”
呼延守信听罢,捻须点头。
众头领也都来看秦翊。
秦翊低着头道:“那一箭也是撞着机会。若无前头弟兄舍命拦住,如何轮得到我来放箭。”
赵复听了大喜,走上前来,拉住秦翊道:“秦兄弟休谦让!铁鹞子是什么人马,梁山众兄弟也曾听说。你敢等李察哥到眼前才放箭,这等胆气,便不是寻常军汉所有。”
鲁达在旁叫道:“说得是!若换个胆小的,见那铁鹞子冲来,早把弓箭丢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你却敢伏在那里射他,洒家先敬你一碗!”
秦翊听了,只勉强笑了一笑。
赵复见他脸上有些不快,便问道:“秦兄弟,你有这等功劳,军中不曾升赏你么?如何反离了西军,到了柴大官人庄上?”
秦翊听问,低头半晌,方才说道:“寨主既问,小弟也不敢瞒。童贯差了一个亲信到军中管粮饷。那厮到任不久,便把粮草克扣,赏钱侵吞。弟兄们在阵前拼命,回营来却连肚皮也填不饱。”
杨志听到这里,把眉头皱了起来,道:“边军粮饷,原是朝廷屡年的旧病。只是吃相这般难看,倒也少见。”
秦翊道:“有个弟兄同我守过三次城,身上中了两箭,伤口烂了,去讨几贯赏钱买药。那厮非但不给,还叫手下拖出去打了一顿,骂道:‘西军都是饿不死的穷鬼,少来老爷面前聒噪!’”
鲁达听得火起,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喝道:“这鸟人在哪里?洒家若早撞见,先把他那张吃人的嘴打烂!”
秦翊道:“我当时也是这般火气,便去寻他理论。那厮仗着童贯势大,反把西军上下都骂了。我忍耐不住,拔刀便杀了他。”
鲁达大叫道:“杀得好!这等吃军粮、害军汉的泼才,不杀他,留来做甚!”
呼延守信沉着脸道:“前头军士卖命,后头官吏吃人。这般统兵,便有百万军马,也要败坏干净。”
杨志道:“那厮若只贪些钱财,尚且可恨;如今连伤兵活命的钱也吞,实是死有余辜。”
赵复握着秦翊的手道:“秦兄弟,你这一刀虽犯了军法,却不是为了自家争财斗气。西军有你这样的汉子,朝廷不知爱惜,反叫童贯手下逼得你有军难归,实在可恨!”
秦翊听了,把头低得更低,说道:“寨主莫只夸我。那厮死了,我自是痛快,却害了几个弟兄。有人替我求情,吃了军棍;还有两个被逐出营去。每逢想起,我心里便不好过。”
鲁达听罢,走到近前,一掌拍在秦翊肩上,道:“你这汉子,怎地只会往自家身上揽罪?那几个弟兄既肯替你说话,便也是不服那厮。只恨你当时势单力孤,无人帮衬。”
秦翊叹道:“若只是我一人逃走,倒也罢了。偏生连累旁人,这才叫我难受。”
赵复道:“过去的事,悔也无用。你那些旧日弟兄,若还能寻着,日后设法打听便是。如今既到了梁山,便休再把自己当作没路走的人。”
鲁达道:“正是!往后有事,休要一个人闷着。你喊一声,洒家第一个来!”
秦翊抬头看了看赵复,又看了看鲁达,忽然抱拳道:“秦翊在外漂泊多时,今日才听得这几句暖心话。寨主与提辖若不嫌弃,小弟愿留在梁山,听候差遣。”
赵复笑道:“我梁山得你这等好汉,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快休说这些客套话,只管随众兄弟上山吃酒!”
鲁达听见吃酒,便笑道:“这才是正经话!今日洒家先同秦兄弟吃个痛快,明日再看他的锏法!”
秦翊也笑道:“酒可奉陪。只是提辖那根禅杖,明日还须轻些。”
鲁达把眼一瞪,道:“你这厮才入伙,便先来讨饶。且吃过酒再说!”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秦翊谢过赵复,自到众头领一旁相见。
赵复心下正喜,抬眼又见柴宁身后立着两个汉子。
前头一个身躯长大,面皮微黄,浓眉紧锁,只低着头不言语。后头那人瘦长身材,黄发黄须,虽站在人后,一双眼却不曾闲着,一时看水边船只,一时又去瞧滩上马匹。
柴宁指着二人道:“寨主,这两位也是同我们一道来的。这个唤作病关索杨雄,那个乃是金毛犬段景柱。他两个在本处安身不得,特来投奔梁山。”
赵复听得“病关索杨雄”五个字,心头忽地一动,又将段景柱看了一眼。
暗忖道:“石秀兄弟早已上了梁山,杨雄家中那场祸事,怎地仍旧发作?如今不见石秀从中周全,反倒是段景柱同他一路前来。莫非人物虽换了,这场冤孽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赵复心中疑惑,脸上却不露出来,忙走上前去,笑道:“原来是蓟州病关索到了!我虽未曾见过杨兄弟,也听人说你刀法出众,是条刚直汉子。今日既到了金沙滩,快休站在人后,只管近前说话。”
杨雄听了,忙走上前来,叉手道:“杨雄不过一个落难之人,家门里又出了丑事,如何当得寨主这般抬举?”
赵复伸手托住他,道:“兄弟休说这等话。世上的好汉,哪个不曾遭难?若只因一时落魄,便把从前的本事都抹去了,梁山上也聚不得这许多兄弟。”
杨雄抬头看了赵复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
柴宁见了,便道:“杨雄兄弟家中遭了一场大变。幸得段景柱兄弟看出蹊跷,暗中查了几日,救他脱身。后来杨雄亲手了结了那对奸夫淫妇,本处官府追捕得紧,两人无处安身,方才投到柴家庄上。”
赵复听罢,心中越发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