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时分,梁山泊内梆子连敲三通,其声清越,远近皆闻。众军士闻得号令,早已披甲束带,一个个收拾器械,齐赴校场听候调遣。史进自帐中提枪而出,径到阵前,放眼望去,只见千余弟兄分作十队,依次站立,旌旗不动,刀枪齐整,那一应牛车骡马、锅灶帐篷、锄锹绳索等物,俱已装载停当,只待起行。
李弼手执花名册,自头队点验而去,一队验过,再点一队。凡见有衣甲不整者,便教整理;见刀枪歪斜者,便教扶正;见水囊未满者,便唤火头军前来添水。一路看去,件件皆不曾遗漏。
点到第五队时,只见一个年轻军汉,垂手而立。李弼近前一看,却见他腰间水囊空空如也,便问道:“这水囊怎地空了?”那军汉慌忙唱个喏道:“回先生话,昨夜收拾行装时,不曾留神,失手打翻,因此不敢再去领取。”李弼听罢,点了点头,只唤火头军与他灌满。又问早饭可曾吃过,那军汉道只吃了半个炊饼,李弼便又教人添了两个与他。
旁边有个队长看了,笑道:“先生,不过几十里路程,何必如此仔细?”李弼正色道:“行军之事,全在脚力;脚力之根,在于肚中。肚里若空了,队伍便走不齐。”众人听他这般说,遂不再言语。
少顷,点验已毕,李弼上前拱手禀道:“千户,人马俱已齐备。”史进却不忙下令,只催马绕队缓行一遭。见众军肃整,刀枪鲜明,那牛车辎重亦各有条理,心中暗暗点头。行到队尾时,却见一个老军汉蹲在车旁,正拿木槌敲紧木楔。
史进勒住马问道:“老张头,这木楔昨日已查过了,今日为何再查?”那老军汉起身唱个喏道:“好教千户知晓,这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车轴若松了,误的不止一车人马,却是后头整队。”史进点头道:“说得是。”
李弼在旁接言道:“辎重一误,全军皆误。”史进又见各队锄头、铁锹、绳索都捆扎得齐齐整整,不由笑道:“今日带的倒不像是刀枪,多是这些家什。”李弼道:“寨主不是早有定规么?练兵未必只在校场。弟兄们今日替乡亲修渠、整地、架桥,看似做的农活,练的却是脚力、协力、号令与军纪。到了临阵之时,运粮、筑垒、开壕、架桥,与今日并无两样。”
史进听罢,把长枪横在肩头,望着众军士道:“寨主还有一句话,俺也一直记着。”众军都抬起头来,定睛看他。
史进缓缓说道:“兵事无巧,全在一个熟字。平日多下一分功夫,临阵便多一分生路。”众弟兄齐声应道:“谨记寨主教诲!”
言毕,史进方才下令出发。号角一响,前军开路,中军护车,后军压阵,千余弟兄依队而行,缓缓出了梁山大寨,望山下迤逦而去。
一路无话。约行两个时辰,日头渐高,山道渐宽,官道之旁已有人烟往来。行至午前时分,前面忽见一座茶棚,两株老柳遮阴,棚外摆着两只大木桶,一个卖茶的老汉守着炉火,棚里还有几个行客歇脚。
众人远远望见梁山人马,俱都变了颜色,那几个客商慌忙挑担退避,老汉亦仓皇起身,一时间不知所措。史进只令队伍缓缓而行,不得惊扰百姓。
队中却有一个年轻军汉走得口渴,见那桶中凉茶清冽可人,不觉慢了脚步。那老汉见他年少,壮着胆子舀了一碗递上前来,说道:“小哥,天气炎热,吃碗茶解解渴罢。”那军汉正口干舌燥,方待伸手去接,只听史进在马上道:“那将士且住。”
声音虽不甚高,那军汉却如被惊雷震了一般,急忙缩回手,退在路旁,垂手而立。
史进催马上前,问道:“昨夜军令,可还记得?”那军汉低头答道:“记得。”史进道:“既记得,且说来听听。”军汉道:“见民物不取,见民食不沾。”史进点头道:“既记得,便不可坏在自己身上。”说罢,回身唤道:“李先生。”
李弼下得马来,走到茶棚前,拱手施礼道:“老人家,这两桶凉茶,我梁山买了。”老汉连连摆手,只道是山泉粗茶,不值几个钱数。李弼道:“若不收钱,倒教俺们坏了规矩。”说罢自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老汉再三推辞不得,只得收了。
李弼随即传令下去,教各队依次上前吃茶,不得争抢,一队饮罢,再换一队。虽是千余人马,却前后有序,不闻喧哗,也无一人多取半碗。吃罢了茶,各自归队。
那年轻军汉却在最后折回,众人以为他还要再取茶饮,不料他却蹲下身子,舀了水,将自己用过的那只茶碗仔细洗净,又把桌上溅的水抹去,轻轻放回木架。老汉慌忙道:“小哥,使不得,使不得!”那军汉只唱了个喏,转身便走。老汉怔怔地立在原地,只望着那只茶碗出神。
史进见众军齐整,把长枪一举,道:“起行。”号角又起,千余弟兄依队而行,渐渐去远。
那茶棚尚在眼前,忽听得一个客商低声说道:“老丈,这伙人倒与传闻大不相同。”老汉这才回过神来,将铜钱收入怀中,又端起那只茶碗看了半晌,忽然道:“若真是贼兵,为何偏要给钱?”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答不上话来。
梁山队伍一路前行,日头渐偏西高,山路转为平缓,前头已见村野田畴,阡陌纵横。只是与别处不同,那村口虽已在望,却未见一人迎出,反倒远远便有几声犬吠传来,断断续续,不似寻常人家那般安静。
史进勒马看了一回,并不催进,只微微抬手,队伍便自然缓了下来。千余弟兄虽未言语,却都依令而行,脚步一齐放慢,队列不乱,只是比先前更静了几分。
李弼在旁看了村口一眼,说道:“大郎,这村子,比方才那茶棚还要紧一些。”
史进没有立时答话,只望着远处那道木栅,过了半晌才道:“不是紧,是不明白。”说罢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队伍便这般停在村外不远处,既不逼近,也不退走,只在官道之上静静列着。风从田埂上吹过,旌旗轻轻一动,却无人出声。
过了许久,史进才缓缓说道:“先歇一刻,不必进村。”众军应声坐下,就地整息,仍不乱行。只是这一回,比起那茶棚之时,气氛却更沉了一层。
远处村口,仍无一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