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旻见了,慌忙弯腰,双手搀住孙穆臂膊,用力扶将起来,替他拍去膝上尘土,温颜笑道:“孙百户快快请起,自家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寨主常与我等说,山寨每一文钱,皆是弟兄们血汗挣来,谁若亏了弟兄血汗钱,便不配在这山上站着。你今日所得,是你自家一刀一枪搏出来的,是你应份之物,休说谢字。”
说到此处,杨旻面色一整,依着规矩朗声道:“孙百户,按山寨章程,你可当面再点一回。若是数目不对,或是银钱有成色欠缺、缺边少角之事,尽管开口直说。我杨旻立在此处,当着一众弟兄之面,断不亏负任何一人半分血汗钱!”
孙穆连连摇手,两只粗糙大手把怀中钱袋攥得铁紧,仿佛怕它插翅飞了去,大声应道:“不须数,不须数!杨司务办事,俺一百个信得!梁山办事,俺一千个信得!”言罢,转身大步归列。那一杆腰,挺得比长枪还直;那一双脚,踏得比战鼓还响。
站定之后,目不斜视,胸膛高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昂昂锐气,较方才出列时,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旁边众将士瞧在眼里,一个个目光灼灼,盯着孙穆鼓鼓囊囊的怀兜,那眼神里,有艳羡,有火热,却无半分妒忌怨愤。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觉握紧了拳头,更有拿肘尖捅捅身旁同伴的,压低嗓子道:“好家伙,十一贯!下回接仗,俺定要斩他几个首级,捉他几个活的!”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急切之意,恨不得明日便有仗打。
杨旻立在案后,将众人神情一一看在眼中。
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焦黑的面庞上,尽是渴望之色、振奋之气、跃跃欲试之态,便如干柴堆里溅进一粒火星,只消一阵风过,便要熊熊燎原。
杨旻嘴角泛笑,也不多言,只拿起下一本名册,朗声道:“下一个!”
发饷的章程,便这般一桩桩、一件件顺顺当当地走下去。报姓名、验腰牌、唱饷额、点银钱、交付、核对,每一步皆有条不紊,分毫无差。
只是这一发,足足发了一个多时辰。虽说盛夏已过,日头升起后却也颇有些燥热。饶是那些日夜打熬筋骨的将士,站了这一个多时辰,额上也都沁出细密汗珠,后背衣衫洇出深色汗渍。
更莫说杨旻这等终日在案牍间劳形的文吏。他额上汗珠直如黄豆般大,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方巾洇湿了一圈;青布长衫的袖子,因不停地翻册子、数铜钱、递银鞘,早被汗水打透了大半截,紧紧贴裹在手臂上。
旁边小吏递过水囊,他匆匆抿了一口,润润唇舌,便又埋头继续。
史进一旁看得心头不忍,几次三番抢步上前,扯住杨旻袖子劝道:“杨兄弟,你这满头大汗,何不歇一歇,吃碗茶再发不迟。弟兄们多等片时,又不会短了银子,你自家累垮了,却如何是好?”
杨旻只笑着把手摆了两摆,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汗水,气息微喘,语气却极是坚定:“史兄弟好意,杨某心领了。只是后面还有几位头领营寨等候,我早一刻发完,他们便可早一刻领了饷银,好去吃酒庆贺。咬咬牙便撑过去了,不打紧。”
言讫,又俯下身去,对着名册高声念出下一人姓名。那声音虽已带了些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楚明白。
待得全军发罢,杨旻又同手下几个小吏,花了小半个时辰,将名册从头至尾核了两遍,一个名一个名地对,一笔账一笔账地核,直核到分毫不差,方才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腰来。
此时日头已升得高了,他那件青布长衫的后背,早便湿个透,贴在身上,便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分付手下收拾好名册木箱,将大车重新捆扎停当,这才转过身来,对史进拱手作别,声音虽沙哑,却依旧温文有礼:“史兄弟,今日叨扰了。你营中数目已核校无误,饷银悉数发放周全,杨某这便告辞。”
史进慌忙拱手还礼,亲将杨旻送出营门老远,眼看这队人马背影渐行渐远,那面“政务司”旗子在风里猎猎招展,越去越小,终于转过山嘴,再望不见了。
他立在营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方才领到手的饷银,掂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忽地回头,对身边陈达、杨春笑道:“你们瞧,寨主这法子何等精妙。实打实的功劳,换实打实的银钱,一点弯弯绕也无。斩一个首级多少赏,捉一个活口多少赏,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任谁也休想糊弄。
这般一来,不光得了银钱的弟兄愈发肯卖命,那些不曾立下功劳的,眼瞧着人家白花花银子一袋袋往怀里揣,心里头岂有不痒、不眼热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叽叽喳喳数着银钱、喜笑盈腮的弟兄,又道:“下回再逢战事,不消擂鼓催逼,个个都拼着性命往前冲,恨不得多砍几颗首级,多捉几个俘虏。你们信也不信?那些今日不曾领到战功补贴的弟兄,回去怕连觉也睡不稳,翻来覆去,盘算着下回如何多立功劳。”
杨春也将自家那袋饷银掂了掂,笑得合不拢嘴:“大郎说得是!光瞧别人拿银子,哪有自家拿银子来得痛快?便是俺,方才听孙穆领了十一贯,心里头便似有小猫爪子抓挠一般,痒个不住。更莫说这些弟兄了。
你还真莫说,寨主这一招,比那狗朝廷强到天上去了!朝廷莫说按功发饷,能给咱们当兵的一口饱饭吃,那便是青天大老爷、祖坟冒青烟了,哪有这许多想头,逼得弟兄们舍得性命往上冲?”
陈达在旁把头点得拨浪鼓相似,摸着圆滚滚肚皮,咂嘴道:“俺便觉着,跟着寨主干,有奔头。这日子,过得踏实!”
三人说着,相顾大笑,禁不住喜气,转身往营寨里走。身后那一众弟兄,有的把钱袋贴肉揣好,有的忍不住又掏将出来再数一回,有的三三两两凑做一处,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里打酒割肉。说说笑笑之声,沿着营道一路撒将过去,直似过年一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