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军营处,又是一个月发饷日。
这日天色才蒙蒙亮,史进便翻身起了床,仔细穿戴齐整了,又把腰刀擦得锃亮挎在腰间,这才迈步出了营帐,领着自家千户弟兄来到营寨外头。
寨门外早有人这月执勤的百户洒扫过了,黄土地面平整如镜,两旁旌旗猎猎作响,晨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史进负手站在旗下,眯着眼望了望远处山道,只见晨雾未散,山影朦胧,心下却欢喜得紧。
史进原是少华山头领,自打归顺梁山,便授为千户,手下领着原少华山的几百生死弟兄,后来山寨又补了几百降兵与他,算下来已有千人。
此番大破官军,史进领着兄弟们冲阵厮杀,刀光剑影里头滚了三遭,立下不少功劳。这日发饷,他岂能不早早候着?
“大郎,俺听说这回发饷可不少哩!”陈达摸着滚圆的肚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那模样像是银子已经揣进怀里了,“咱们打了恁大的胜仗,寨主说了要论功行赏,每人能多领好些个饷银。俺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尽想着这事了。”
杨春在一旁搓着手,也笑道:“可不是!前番血战,弟兄们刀头舔血,如今可算熬到发饷的日子了。营里那几个猴崽子,从昨儿个就念叨着,说发了饷要去打几角好酒,割几斤肥羊肉,美美地吃上一顿。俺听着都馋得慌。”
史进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嘴角挂着笑意,朗声道:“这话不假。咱们梁山从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半点儿不含糊。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在少华山时节,咱们顶着风冒着雪下山做买卖,刀光血影里拼杀一场,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哪有余剩的铜钱分给兄弟们?有时候好不容易得了些财帛,还得精打细算着花,生怕熬不过冬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军列,提高了些嗓门,“如今跟着寨主,出兵有赏银,受伤有汤药养着,战死了还有抚恤银两送到家里。弟兄们跟着,心里踏实,打仗也敢拼命!”
陈达、杨春二人听了,连连点头,身后的将士们虽不敢高声喧哗,却也都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正说笑间,便见远处山道上转出一队人马来。前头两个小校扛着“政务司”的旗子,那旗子被晨风吹得呼啦啦响,上面字迹鲜亮夺目。
后头跟着七八辆大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板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口大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
铜钱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光,远远望去便叫人心头发热。
队伍前头一人骑着匹青骢马,身着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身量虽不魁梧,却自有一股端方沉稳的气度,正是政务司管发饷的杨旻。
说起这杨旻,山上山下无人不敬重。
他本是官宦世家出身,祖上可追溯到弘农杨氏,那可是汉朝时便赫赫有名的大族。
只是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得厉害,祖宅都卖了,只剩几箱破书与他作伴。
好在这杨旻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满腹经纶,天文地理、钱粮刑名无所不通,端的是一身经天纬地的好本事。
早年间他曾辗转多处,在朝廷不少大官府上充作幕僚,那几位大官都对他礼敬有加,倚为臂膀。可杨旻这人,生就一副硬骨头、一颗赤诚心,在衙门里见得多了,亲眼看着那些个衣冠楚楚的官老爷们如何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心头便像压了块千斤巨石,透不过气来。
他一忍再忍,到底忍不下去,长叹一声“大宋朝廷烂到骨子里了”,便辞了幕职,收拾了个小包袱,飘然远去,从此游山玩水、寄情诗酒,倒也算逍遥自在。
也是天缘凑巧,那一日杨旻在河北地面游历,恰好遇着了也在此处云游的乔道清。
两人在一处野店里吃酒,三言两语便觉意气相投,越谈越入港,当夜便抵足而眠,畅谈了整整一宿,自此结为至交好友。
后来乔道清先上了梁山,见山寨日渐兴旺,兵强马壮,却偏偏缺少通晓政务钱粮的大才,便想起这位老友,当即修书一封,言辞恳切,邀杨旻上山共图大业。
杨旻接信后,起初颇有些踌躇——他虽厌恶朝廷,可到底出身书香门第,心里头那道坎儿不那么容易迈过去。要他委身投贼、污了祖宗门楣,他宁可老死山林。
可后来,赵复领兵破了青州,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传到杨旻耳朵里,却叫他不得不重新思量:城破之日,赵复约束士卒,对百姓秋毫无犯,有擅取百姓一针一线者立斩不赦;又亲自下令打开官仓,将堆积如山的粮食一袋袋发放给饥肠辘辘的百姓;青州城里城外,百姓感恩戴德,扶老携幼跪在路旁,口呼“梁山恩德”。
杨旻听罢,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这般人物,岂能以寻常草寇视之?”当夜便收拾行囊,告别了借居的茅舍,一路往梁山投来。
赵复早听乔道清多次说起此人,知道他的本事,更敬重他的品性,听说杨旻来投,喜得亲自迎出寨门老远,一把拉住杨旻的手,连声道:“先生来投,梁山之幸也!”当即便请他入了政务司,将粮饷发放、户籍田亩、仓库收支这些最要紧也最繁琐的事务,一并托付给他。
杨旻倒也不负所托,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一本本理清,把那乱如麻团的规矩一条条理顺,事事办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山寨上下,从寨主到头领再到寻常喽啰,提起杨司务,没有不夸赞其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