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内,檀香袅袅,清寂无声。
送走四位肱骨重臣,殿中骤然褪去所有事的肃穆喧嚣,只余下满室冷清。
明黄御案铺展整齐,堆叠如山的奏折错落摆放,朱墨砚台冷润光洁,尽显帝王日常的枯燥繁重。
白扬独坐龙案之后,周身卸下朝堂之上的威严凌厉,却未曾有半分松弛,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郁。
一场早朝,两场剧变。
一朝剪除苏家盘踞数年的朝堂势力,悄无声息瓦解外戚隐患,稳住新朝动荡的朝局;一朝压制群臣论战,定下数年海疆固本、蓄力革新的国策,压住东海蛮夷挑衅的国耻颜面。
于帝王基业而言,今日之举,步步沉稳,步步周全,无可指摘。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身龙袍加身,坐拥万里江山的荣光之下,藏着何等狼狈不堪的难堪与孤寂。
指尖捻起朱笔,猩红墨色凝于笔尖,迟迟未曾落下一字。
脑海之中反复翻涌的,从来不是朝堂纷争、军国要务,而是昨夜长恒宫的满目萧瑟,是墨清沅跪地垂泪、隐忍无言的凄楚模样,是苏允宁决绝弃嫁、奔赴蜀地的无情背影,更是白荀不顾一切、毁他大婚、辱他帝颜的决绝背叛。
儿女情长的纠葛,手足至亲的反目,皇室颜面尽失的荒唐丑闻,层层叠叠,死死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压得他心神俱疲。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敛去眼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强迫自己沉下心神,落笔批阅奏折。
朱笔起落,字字规整,句句公允,处理民生、吏治、赋税、边防诸事,条理清晰,决断果决。他将所有的私人情绪尽数封锁心底,把所有的精力尽数倾注于朝政国事。
时光在一笔一画的朱批中悄然流逝,日头缓缓西斜,暖金色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殿内,落在堆积的奏折之上,驱散了些许殿内的寒凉。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时分。
案头大半奏折已然批阅完毕,指尖沾染淡淡墨香,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空荡荡的长生殿寂静无声,无人近身,无人问询,更无人宽慰。
一瞬间,无边孤寂骤然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的忙碌与冷静。
他默然抬眸,目光透过窗棂,遥遥望向后宫方向。
长恒宫的方位清晰可辨,遥遥伫立在深宫重院之中。
心底深处,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念头,悄然滋生、蔓延。
他想去看一看。
想再踏入那座红绸未撤、喜庆依旧却寒凉刺骨的宫殿,想再看一眼那个禁足独处、前路无依、卑微孤苦的女子。
想问问她,日复一日替人赴死、为人担罪,到底值不值得;想问问她,亲眼看着帝王沦为笑话,看着皇室满目荒唐,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可脚步刚欲抬起,昨夜那场颠覆所有的骗局,再度清晰地涌入脑海。
那场举国欢庆的大婚,那场瞒天过海的顶替,那场他倾尽偏爱、最终沦为全城笑柄的奔赴,那场亲兄弟的背叛、心上人的决绝、所有人的欺瞒……桩桩件件,如同细密的冰针,狠狠扎在心头,刺骨生疼。
心头刚刚泛起的软意与探寻,瞬间被滔天的憋屈、屈辱与酸涩彻底碾碎。
去了又如何?
见了又如何?
不过是徒增烦恼,自揭伤疤,再受一次难堪罢了。
白扬指尖微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眸中所有的松动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寒霜。
最终,他硬生生压下了去往长恒宫的念头,转身折返,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既然私情难解、心结难平,那便以国事麻痹心神。
既然爱恨纠葛、亲情凉薄皆是虚妄,那便唯有江山社稷、家国大业,才是他永恒不变的依托。
他重新执起朱笔,敛尽杂念,再度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日子便在这般极致的忙碌与自我禁锢中,一日日悄然划过。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白日,他坐镇朝堂,临朝听政,裁决政务,革新国策,处置朝局暗流,以极致的勤政、极致的专注,撑起新朝动荡的江山,做万民仰仗、百官敬畏的少年帝王。
夜幕,他独居长生殿,彻夜批奏,不眠不休,拒绝一切闲逸消遣,避开所有深宫热闹,将自己困在无尽的公务之中。
他刻意避开长恒宫的方向,避开所有与那场错婚骗局相关的人与事,避开心底所有的爱恨、不甘与遗憾。
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掌万民沉浮,定社稷兴衰。
可到头来,终究是孤家寡人一个。
朝堂之上,百官俯首,皆是敬畏,无有真心;宗室之中,兄弟反目,亲情淡薄,只剩算计;深宫之内,无妻无伴,无人知心,无人问冷暖。
年少登基,大权在握,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孑然一身。
满心委屈无处诉,满腔不甘无人懂,一身疲惫无人怜。
所有的酸涩、憋屈、怨恨、遗憾,只能尽数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隐忍,独自承担这帝王之位带来的所有孤独与沉重。
这日黄昏,残阳染透紫禁城的琉璃金瓦,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白扬刚刚放下朱笔,批阅完最后一本边关奏折,身心俱疲,眉宇间覆满掩不住的倦色。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加上心绪郁结难解,让他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黑,周身气场沉冷淡漠,透着难以靠近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