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自知身体江河日下,早已不复盛年模样。
二十五载独掌乾坤、亲理万机,无人分担、无人辅政,偌大江山重担,常年压于一己之身。
如今体魄衰败、精力不济,再也无力事事亲力亲为,繁重朝政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是至此,他心中尘封多年、迟迟不愿决断的念头,终于彻底落地——立储。
他君临大周二十五载,始终未曾册立东宫太子。
多年不立储,并非心中无度、不知诸子优劣,而是顾虑太深、权衡太远。
他既怕立长失贤,让庸弱之人坐拥江山、贻误社稷;又怕择优废礼,打乱长幼秩序,引发兄弟阋墙、朝堂动荡。是以多年隐忍观望、暗中试炼,任由储位悬空,静静打磨诸子心性、观望朝野格局。
可如今身体衰颓,再无力独揽朝纲、事事亲督,偌大江山不可无本,朝堂不可无储君分担重责。
立储一事,再也不能拖延,既是稳固国本、安定朝野,亦是为自己减负,为大周基业长治久安铺路。
心念既定,白弘便悄然布局。
他不再急于定论,而是决意借着余下时日,细细试探六位皇子的心性、胆识、担当与格局,亦暗中观察文武百官的站位趋向。
他要亲眼看清,谁有守江山之仁、有治山河之才、有担危难之勇,谁才是真正能扛起大周万里基业、坐镇四海九州的合格储君。
此后月余,白弘刻意分派政务,令六位皇子轮番协理朝堂琐事、督查州县政务、梳理库房钱粮,人人皆得历练,人人皆有试炼之机。
他不动声色,冷眼旁观诸子行事风格:长子白荀恭顺守礼、处事稳妥,却依旧性情温软、遇事迟疑,无半分杀伐魄力;其余诸子各有长短,或机敏有余沉稳不足,或勤勉有余格局欠缺,或浮躁功利、难成大器。
唯有次子白扬,每一次受命行事,皆沉稳缜密、思虑周全,遇事不慌、处事有度,有错必改、有功不骄,既能体恤民生、心存仁善,又能决断果决、不惧事端,每每交出的差事,皆深得白弘心意。
几番试探下来,白弘心中倾向愈发明晰,却依旧未曾表露半分,只想再寻一次契机,做最后一场实打实的试炼,看清诸子危难之中的本心风骨。
七月中元,时值皇家祭祖大典。依照祖制,帝王需率宗室子弟、文武宗亲,前往城郊皇陵祖祠祭拜先祖,告慰列祖列宗英灵,祈愿大周国泰民安、基业绵长。
此番祭祖,白弘下旨,六子全员随驾同行。
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出皇城,奔赴城郊太庙。
秋日天光清朗,云絮疏淡,一路风平气和,无人预料,一场惊天风雨与致命危机,正悄然蛰伏于前路。
祭祖仪式庄严肃穆,全程规整有序。白弘率诸子行三跪九叩大礼,焚香祝祷、虔诚祭拜,礼敬先祖、默念家国。六位皇子分列两侧,身姿端正、仪容肃穆,恪守皇家礼制,无一人失礼逾矩。
待整套祭祖仪程尽数完毕,时辰已至午后。原本清朗无云的天际,骤然风云骤变。
狂风呼啸而起,卷着漫天尘土,席卷整座山林皇陵。
方才尚且和煦的天光瞬间暗沉,黑云翻涌、遮蔽日月,沉沉低压在山林上空,天地瞬间昏暗如暮。
不过瞬息,大雨倾盆而下。
滂沱雨珠密密麻麻、倾泻不止,砸落屋瓦噼啪作响,漫山风雨呼啸激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雾,视线瞬间被彻底阻隔。山风裹挟冷雨,寒意刺骨,盛夏暑气尽数被涤荡殆尽,山林草木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整座山野陷入一片苍茫雨幕之中。
随行禁军、侍卫百官猝不及防,连忙簇拥帝王与皇子,就近奔赴皇陵旁的山间驿亭避雨。
驿亭狭小,难以容纳全部人马,百官侍卫尽数退至廊下雨中肃立,亭中只余白弘与六位皇子,以及寥寥几名近身护卫。
雨声轰鸣、风声猎猎,山林寂静无声,只剩风雨激荡天地的巨响。众人静待雨势稍缓,便可启程回宫,无人防备,杀机已然悄然而至。
死寂的雨幕深处,数道黑衣人影如鬼魅般窜出,身手凌厉、行踪诡秘,浑身裹挟着亡命的凛冽杀气,冲破雨雾阻隔,直扑驿亭方向!
是刺客!
一众黑衣死士目标极致明确——刺杀帝王!
雨水遮掩了脚步声与气息,待护卫察觉异动之时,数名刺客已然逼近驿亭数步之遥,寒刃出鞘,冷光凛冽,裹挟着必死的凌厉攻势,直刺亭中白弘心口要害!
“护驾!有刺客!”
近身护卫厉声嘶吼,瞬间拔刀迎上,铮然兵刃交击之声刺破雨幕,仓促与黑衣死士缠斗在一起。
可这批刺客皆是死士,悍不畏死、招招致命,且人数暗藏埋伏,身手远超寻常杀手,护卫仓促应战、难以阻拦,转瞬便有数人负伤倒地。
亭中百官惊惧失色,诸位皇子亦是神色剧变,慌乱之意悄然滋生。
危急存亡一瞬,所有人目光皆落在端坐亭中、身形单薄的帝王身上。
白弘端坐未动,面色沉静无波,纵使直面突发刺杀、致命杀机,依旧维持着帝王的沉稳威仪。
可他心知,自己如今体弱气虚、筋骨衰败,根本无力动手御敌,周遭护卫被死士缠住,已然难以近身护驾。
就在寒刃即将冲破阻拦、直逼龙躯的刹那!
一道素色身影骤然挺身而出,义无反顾挡在了白弘身前!
是二皇子白扬!
他眼底无半分怯懦、无半分慌乱,唯有凛然坚定与誓死护君的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及思索、不顾安危,全然凭着本心本能,以身挡刃,誓死护住父皇性命。
刺客寒刃凌厉狠绝、势不可挡,白扬徒手格挡、挺身相护,肩头瞬间被寒刃划开一道深长创口,利刃破肉、鲜血喷涌,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臂膀汩汩流淌,混着冰冷雨水蜿蜒滴落。
剧痛瞬间席卷周身,可白扬牙关紧咬、一声不吭,身形稳稳伫立,死死挡在白弘身前,目光凛冽地紧盯扑来的刺客,抬手便欲与死士缠斗,以一介皇子之身,护帝王万全。
“父皇勿慌!儿臣护驾!”
少年嗓音沉稳坚定,穿透轰鸣风雨,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