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修阳台门的时候，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把旧手摇钻。铁质的，手柄的木料已经发黑了，摇把上的漆脱落了大半，钻头也钝了，尖端磨成了灰白的铁色。电子猫蹲在工具箱边上，看他握着摇把转了半圈，齿轮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像是很久没活动过的关节终于被带动了一次。云昭从客厅过来，蹲下看了看，说这钻子比我还大。程自在说是的，这是我爸的，以前家里装柜子装架子都用它，手摇的，没有电钻那么快，但能钻透木头。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铁锈和旧木屑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机油干涸之后留下的那种涩味，像是所有的钻都钻进过什么，又都被留在了这一把的缝隙里。它用爪子碰了碰钻头尖，铁在它的爪垫上留下了一道凉意，钝的，但不扎。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手摇钻看了看，说这种老式手摇钻是木工常用的，现在都用电动工具了，手摇的反而少见了。程自在说以前我爸干活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看他摇这个钻子，一点一点把眼打穿。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找了一块废木头，把手摇钻的钻头对准木面，慢慢摇动摇把。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阳台上响起来，铁屑从钻头边缘一点一点卷出来，落在木面上，像细小的银色刨花。电子猫蹲在旁边，看着钻头慢慢旋进木头里，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打开。程自在钻了几圈就停了，把钻头退出来，木头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洞，边缘光滑，像是被摸了很多次才磨出来的。
沈知白说这种手摇钻的优势在于控制力，钻多深多快全凭手感。程自在说所以老爸做什么都慢，但做出来的东西都结实。他用布把钻头擦了擦，放回工具箱底层。电子猫跳进工具箱，在底层蹲了一会儿，闻着铁锈和旧木屑混在一起的余味。程自在你出来，别压坏了。电子猫没有动，又蹲了一会儿，才跳出来。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工具箱里的手摇钻照片贴了上去，铁质手柄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钻头的尖端正对着镜头，像是还在等着下一块木头。她在下面写了“旧手摇钻”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钻进去的力气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旋转的痕迹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把钻子，又转头看了看工具箱的方向，柜门开着，钻子还躺在里面，铁屑没有完全擦干净，在木柄的缝隙里留着一小片银色的痕。
夜深了，工具箱的柜门半敞着，月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照在手摇钻的摇把上。木柄上脱落了漆的地方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是被握过无数次的形状被刻进了木头里，即使漆掉光了也不会消失。电子猫没有睡，它走进阳台，在工具箱旁边蹲下来，望着那把钻子。风从阳台门钻进来，齿轮发出极细微的松动声，像是被风吹得轻轻摇了一下。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钻头尖端那道磨成灰白色的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我爸装柜子装架子都用它。一个人，握着摇把，一点一点地摇，钻头慢慢旋进木头里，铁屑卷出来，落在木面上，细得像一层灰。后来有电钻了，手摇钻被放回工具箱底层，被一只猫蹲在旁边看着，等着下一块木头，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工具箱边沿上，铁皮在它的下巴下慢慢变温了一小片。夜风又吹了一下，钻子的摇把微微动了一动，像是还有人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