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收衣服的时候,从阳台竹竿上摘下一件旧围裙。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胸前绣着一朵小花,线的颜色褪成了淡粉色,边沿的布磨得起了毛,系带也松了。电子猫蹲在洗衣盆边上,看她把围裙叠好,搭在手臂上。程自在从客厅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件围裙比我年纪还大吧。云昭说是的,这是你奶奶的围裙,她做饭的时候都穿着它。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棉布的气味里混着油盐的香,像在厨房里挂了很多年晒了很多次太阳留下的。它用爪子碰了碰围裙兜,兜口已经松垮了,能看见里面垫了一层布。程自在说这兜还补过,云昭说是的,以前你奶奶把零钱、钥匙都放这个兜里,兜磨破了就补一块,补了好几次。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围裙看了看,说这布是手工织的土布,现在买不到了。云昭说以前的人都自己织布,自己缝衣服。程自在把围裙拿回去,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围裙太短了,只到大腿。他说奶奶个子矮,这件围裙她穿正合适。沈知白说围裙是厨房里的见证者,每一道污渍都是一顿饭。
电子猫蹲在旁边,看着那条围裙被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绣花的花瓣,线已经毛了,像是被洗了太多次,所有棱角都磨圆了。云昭说这围裙还能用,留着擦手也行。程自在说擦手可惜了,挂回去吧,看着也好看。他把围裙搭回竹竿上,蓝色的布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又静下来。
下午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围裙挂在竹竿上的照片贴上去,蓝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绣花在阳光下显出轮廓。她在下面写了“旧围裙”三个字。程自在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也把风的重量拍进去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件围裙,又转头看了看阳台竹竿上垂着的那件真围裙。它跳下茶几,走到阳台,在竹竿下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围裙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动。
夜深了,月光照在阳台竹竿上,围裙垂着,蓝色的布面在夜里几乎成了黑色,绣花的轮廓看不清了。电子猫还蹲在下面,风从竹竿旁边绕过去,围裙下摆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走动时带起的风。它把下巴搁在阳台地面上,望着那件围裙,闻着风里残留的油盐味。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围裙胸口那朵褪色的小花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不知道这件围裙以后还会不会被穿起来,也许会被再系在腰上,走进厨房,掀起灶台上的锅盖,也许会被一直挂在竹竿上,布更白,线更毛。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竹竿下面,和它在一起。它想起云昭说过的话,你奶奶的围裙,做饭的时候都穿着。一个人,在灶台前,围着这件蓝布围裙,蒸一锅馒头,炒一碟青菜,围裙上落了面粉,溅了油点,都被洗掉了,又落上去,又洗掉。后来人不穿了,围裙被挂在竹竿上,被风干了又吹湿,被收下来叠过,又被挂回去,被一只猫蹲在下面看着,等着下一顿饭,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