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典韦强忍悲痛挑选信使、徐晃、高顺、黄旭接到密令后震惊不已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秘密调遣最可靠的部下、张济红着双眼发动一切旧关系暗中搜寻的同时。
那吞噬了凌云与张绣的黑暗和洪流,依旧在无尽地咆哮奔涌。
时值中秋,北方天气冷得早,河水冰冷,冷得有点刺骨。
凌云和张绣死死抓住那截已经松散、随时可能彻底解体的破船残骸,身体大半浸泡在湍急的河水中。
仅凭手臂的力量和求生的本能,在翻滚的波浪中勉强维持着头颅露出水面。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除了耳中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以及身体不断撞击到水下不明硬物的剧痛,他们几乎丧失了其他所有感官。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午夜还是凌晨,只有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寒冷。
“大……大将军……” 张绣的声音在风浪中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抑或是深深的愧疚,“末将……末将死罪……累及大将军至此……”
又一个浪头打来,苦涩的泥水呛入口鼻,凌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却反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笑声的喘息: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抓紧……别松手!”
他的声音同样不稳,但语气中的那股坚韧,却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两人随着水流急速漂荡,身不由己。
船骸猛地撞上一段半沉水中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几乎将两人甩脱。
稳住身形后,张绣喘着粗气,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水……根本不知道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又冷……又饿……伤口泡得发麻……我们……还能撑多久?”
长时间的浸泡和体力透支,让饥饿和寒冷的感觉变得愈发尖锐。
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麻木酸痛,身上不知何时被水下杂物划破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这种无助的等待,比直面刀枪更折磨人心。
“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凌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水流虽急……但未必全是绝路。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张绣……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别让这点水……磨掉了胆气!”
这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在张绣心上。是啊,自己也是西凉悍将,枪下亡魂不知凡几,怎能被这洪水吓破了胆?
他猛地一咬舌尖,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嘶声道:“大将军说的是!是末将……丧气了!末将这条命……是大将军救的,只要大将军不弃,末将……奉陪到底!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连累大将军……”
“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 凌云打断他,声音在激流中显得有些飘忽,“没有谁连累谁。活下来……才能论功过。省点力气……注意前方……别撞上要命的东西。”
简单的对话,在绝境中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
它驱散了些许纯粹生理上的恐惧和孤独感,将两个身份悬殊、不久前还是敌人的男人,在冰冷黑暗的洪流中,短暂地连接成了命运与共的求生者。
他们不再仅仅是主帅与降将,更是彼此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参照与支撑。
每一次船骸的剧烈颠簸,每一次险险避开巨大的暗影(可能是巨石或沉树),都伴随着简短的提醒或鼓励。
“左边有黑影!靠右!”
“抓紧!前面水声不对,可能有落差!”
“撑住!这波过去!”
饥饿和寒冷依旧如附骨之疽,体力在一点点流逝,伤口泡得发白肿胀,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也从未远离。
但此刻,他们心中除了求生本能,还多了一份不愿辜负对方坚持的责任感。张绣不再轻易言弃,凌云也竭力维持着清醒与判断。
他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也不知道这狂暴的河流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是某处可以攀爬的河岸,是更凶险的瀑布深渊,还是力竭之后永恒的沉没?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他们就会死死抓住那截残骸,抓住那渺茫的生机。
就在这生死未卜、随波逐流的漫长煎熬中,时间悄然回拨到三日之前,荆州,襄阳城东约十里的白沙里。
此处滨临汉水,景色清幽,多有隐士高贤聚居。
一处竹篱环绕的简朴院落内,一个面容称不上俊朗、甚至可以说有些“浓眉掀鼻、黑面短髯”之异的少年。
正盘腿坐在廊下,捧着一卷书简,看似在读,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不服与躁动。他正是年仅十七岁的庞统,庞士元。
他的叔父,名士庞德公,刚刚与他讲论完近日天下局势,重点提及了江东孙策以雷霆之势攻占零陵,荆南震动,荆州牧刘表疲于应付之事。
“统儿,孙伯符狼子野心,其锋正锐。零陵一失,荆南门户洞开。刘景升老迈昏聩,内政不修,恐非其敌。
更可虑者,北方曹操,去岁虽遭蝗灾,元气有损,然其枭雄之姿,岂会坐视荆州动荡?
若其趁刘表东西难以兼顾之际,挥师南下,直取襄阳,则我荆州危矣!” 庞德公捋着胡须,眉宇间隐现忧色。
庞统却将书卷一放,那双与容貌不甚相配的明亮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叛逆,撇了撇嘴道:
“叔父未免太过虑曹孟德了。去岁那场蝗灾,侄儿虽足不出户,亦有所闻。兖、豫赤地千里,仓廪为之一空。
曹操纵然有心,府库无粮,军中乏食,拿什么南征?靠饿着肚皮的士卒来打襄阳坚城么?
孙策在东南闹得再凶,短时间内也威胁不到襄阳根本。曹操此刻,必是焦头烂额于恢复生产、稳定内部,绝无余力外顾!
此时南下,徒耗钱粮,空损兵力,智者不为也。”
庞德公看着这个才华横溢却性子狷介、常常语出惊人的侄儿,摇了摇头:
“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操用兵,常出奇计,岂可以常理度之?
且其麾下谋士如云,未尝不能想出以战养战、或因粮于敌之法。荆州富庶,垂涎者众,曹操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叔父所言‘以战养战’、‘因粮于敌’,前提是能速胜,能缴获。
刘表虽庸,然荆州带甲十万,江夏有黄祖,南郡有蔡瑁,岂是易与之辈?
曹操新遭天灾,士卒疲惫,粮草不继,远征攻坚,胜算几何?”
庞统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与执拗,“侄儿以为,曹操必不会在此时大举用兵于荆州!反倒是北边……”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叔父可曾留意司隶的凌云?此人崛起于北地,连败袁绍、震慑曹操,稳据司隶、并州,虎视冀、幽,如今更修筑‘洛宛大道’,其志非小。
南阳宛城张绣,夹在几大势力之间,首鼠两端。凌云下一步,极大可能南取宛城,打通南下荆襄之通道!届时,荆州北面之患,恐更甚于东面孙策!”
庞德公微微动容,他自然也关注北面局势,但没想到侄儿竟有如此见解。他沉吟道:
“凌云……确是一时雄杰。然其根基在北,宛城亦非旦夕可下。且其与曹操关系微妙,未必敢轻易大举南下,引发曹氏警觉。”
“正因关系微妙,才更可能有所动作!” 庞统愈发兴奋,在廊下来回踱步,“曹操受困于粮,无力干涉;刘表焦头于孙策,无暇北顾;此正是凌云取宛城之天赐良机!侄儿敢断言,宛城之事,不久必有变局!”
他看着叔父依然有些疑虑的神色,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
“叔父,纸上得来终觉浅。与其在此空论曹操是否会南下,不如让侄儿北上一行!
一则游历增广见闻,二则……亲眼去看看那凌云究竟是何等人物,其治下又是何等光景,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有吞吐天下之志、安民理政之能?
也顺便验证一下,侄儿对曹操不会南下的判断,是否正确!”
庞德公看着侄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跃跃欲试与探究光芒,深知这个侄儿天赋异禀,心志高远,绝非池中之物,一直困于乡里,反倒可能限制其成长。
让他出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天下英杰与纷乱时局,或许并非坏事。只是……
“北地兵凶战危,况你年纪尚轻……” 庞德公仍有顾虑。
“叔父!侄儿年已十七,古之甘罗十二为使,周瑜亦少年统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只困守书斋,空谈阔论,与腐儒何异?”
庞统语气坚决,“侄儿意已决!近日便准备行装,北上司隶、南阳一行!定要亲眼看看这搅动天下风云的北地雄鹰,究竟是何模样!”
看着庞统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神情,庞德公最终长叹一声,知道拦不住,只得反复叮嘱注意安全,莫要轻易卷入是非。
庞统满口答应,心思却早已飞向了北方,飞向了那个传闻中战无不胜、又能筑路安民的大将军凌云所在的疆域。
此刻的庞统自然不会知道,就在他做出北上决定的三日后,他想要“亲眼看看”的那位北地雄鹰。
正与他刚刚提及的宛城守将张绣一起,在冰冷黑暗的洪流中生死未卜,随波逐流。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似乎已开始悄然编织交汇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