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与绝望如同有形质的浓稠墨汁,在郡守府门前弥漫开来,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数个呼吸。
一个声音,如同淬火冰棱划破凝滞的空气,陡然响起!
“典韦将军,起来!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说话的是戏志才。他不知何时已强撑着挪到了门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着那噩耗被抽空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吸入的那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目光如冷电,首先射向刚刚勉强稳住身形、眼中赤红未退、杀意与悲怆交织的马云禄:
“禄夫人!事态紧急,请恕志才僭越!”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却字字砸地有声,“请您即刻下令,您麾下三百女卫,全面接管郡守府内外防务!
自此刻起,府门封闭,落钥上闩,许进不许出!
所有知情者——包括典韦将军及带回的亲卫、一同被救回的百姓,一律暂留府内,集中安置,严加看管,未经您或我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与外界接触,更不得泄露只言片语!尤其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加沉凝,“尤其是主公之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违者,军法从事!”
马云禄娇躯剧震,瞬间领会了戏志才那冰冷指令背后炙热的用意——封锁消息,控制知情范围。避免它在宛城乃至更广袤的势力范围内引发连锁崩塌式的恐慌与动荡!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腥甜让她几乎涣散的心神重新凝聚、绷紧。
属于西凉女将的果决重新回到眼中:“我明白!先生放心!”
她豁然转身,对身后一名同样面含悲戚却强自镇定、手已按上刀柄的女卫头领厉声道:
“传我命令!照戏先生所言,即刻执行!府内各处岗哨双倍人手,巡逻队次加倍,任何异常,格杀勿论!”
女卫头领目光一凛,重重抱拳:“喏!” 身影如风般掠出。
戏志才的目光随即转向仍像石雕般跪在地上、被滔天自责和悲痛淹没的典韦,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催促与唤醒的力量:
“典韦将军!主公遇险,你我皆心痛如绞,恨不能以身相代!但此刻悲痛无用,捶地无益!救主公、稳大局,方是首要!
你立刻从带回的亲卫中,挑选两名绝对可靠、口风最严、心智最稳之人,分别持我手令,火速前往徐晃、高顺、黄旭三位将军处!
记住,是暗中寻访,私下告知,避开旁人耳目!
告知三位将军实情,请他们立刻从各自救灾队伍中,秘密抽调最精干、最熟悉水性、最擅长山地与水域搜索的可靠老卒,组成数支精干小队。
以继续搜寻其他失踪灾民或探查水情、疏通道路为掩护,立刻赶赴‘葫芦洼’上下游,尤其是下游所有可能搁浅、回旋的水域、滩涂、岸林、芦苇荡,进行地毯式秘密搜寻!生要见人,死……”
他硬生生刹住,眼中痛色一闪而过,改口道,“一定要找到主公!但行动必须隐秘迅捷,绝不可大张旗鼓,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测与骚动!”
典韦闻言,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那死寂的绝望被一丝绝境中迸发的凶悍光芒与微弱希望点燃。
“俺明白了!戏先生,你放心!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主公找回来!”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因悲痛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股受伤猛虎决死反扑般的惨烈气势,大步流星朝着亲卫聚集处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戏志才又迅速对身边一名同样面无人色、但勉强保持站立、等待指示的属吏吩咐,语气稍缓却不容怠慢:
“你,立刻去请张济老将军过府,就说有紧急军务,关于后续灾民安置与城防协调,需即刻相商。注意,态度需如常,言语勿露异色,更不可慌慌张张。”
“属下明白。” 属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领命后尽量步履平稳地快步离开。
做完这一连串几乎不假思索却又精准如手术刀般的应急安排。
戏志才才将目光转向已经下意识聚拢过来、泪痕未干却都强忍着噬心巨痛望着他的大小乔、蔡琰,以及刚刚下达完一连串封锁命令、脸色惨白如纸却腰背挺直的马云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夫人,声音刻意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托付江山般的凝重:
“诸位夫人,志才知各位心中悲痛,五内俱焚,志才……亦然。”
他声音微微沙哑了一下,随即更显坚定。
“然,主公生死未卜,此消息干系太大,一旦传出,宛城新附,人心未稳,灾情未解,外有刘表、曹操等强敌环伺,内部若再生乱,顷刻便有崩乱之危!
主公筚路蓝缕、呕心沥血所创之基业,我等共同维系之大局,千万将士百姓之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一念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现实的重量充分压迫在每个人心头,也给自己一丝凝聚力量的间隙:
“此刻,最要紧者,乃是维持局面稳定,外示以常,内紧搜救。
诸位夫人白日所为,安排医馆救治、记录灾情细节、分发救援物资,皆乃安定人心、凝聚民力之善举,亦是主公平日所倡所愿。
志才恳请诸位,强忍悲痛,暂收泪痕,返回各自岗位。乔夫人之医馆,需如常运转,药香不绝,救治伤患。
蔡夫人之记者,需继续报道救灾进展,书写官民同心抗灾之篇章。
禄夫人之护卫,需确保府邸及城中要害之地万无一失,稳如磐石。
唯有如此,方能迷惑外界视线,为暗中全力搜救争取宝贵时间,亦是不负主公平日教诲、信任与厚望!”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几近破碎的心防之上,又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情感的血肉,显露出必须肩负的责任骨架。
她们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骤闻噩耗,如天塌地陷,心神瞬间失守。
此刻被戏志才以近乎冷酷的理智点醒,一股更深的、混合着坚韧、责任与顽强守护意志的情感,从绝望的灰烬中挣扎着升起。
大乔最先抬手,不是用丝帕,而是直接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动作带着一丝决绝的力度。
虽然眼圈依旧红肿不堪,鼻音浓重,但声音已然带上了一种哽咽却不容动摇的坚定: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夫君……夫君吉人天相,定会……定会平安归来。在此之前,医馆之事,妾身绝不懈怠,必不使夫君心血白费!”
小乔也用力点头,紧紧抓住姐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仿佛要从这相连的痛楚中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颤声道:
“姐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们等夫君回来。”
蔡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得肺叶生疼。
她抬眸,眼中水光已硬生生逼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凿刻:
“文章……文章还要继续写。笔墨不能断,消息不能乱。要让所有人看到,宛城的天,没有塌,宛城的人心,不能散。”
她转身,对身后同样惊惶无措、面露悲戚的几位记者低声而迅速地吩咐了几句,记者们面面相觑,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意志,最终都沉重地点了点头,默默收拾起散落的纸笔。
马云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极其郑重地向戏志才行了一礼,目光交汇间,充满了托付性的信任与以死相守的决绝。
不多时,张济被属吏引着,步履匆匆地踏入偏厅。他脸上还带着亲自指挥救灾、疏导百姓归来后的深深疲惫与烟尘痕迹。
眼中除了疑惑,还有一丝被深夜紧急召见引起的不安——灾情初定,还有何要事,需此刻相商?
戏志才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他与张济二人。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偏厅内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几盏牛油灯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巨大黑影。
“张老将军,” 戏志才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急促,失去了平素所有的从容风度,只剩下赤裸裸的紧迫。
“实不相瞒,深夜惊扰,乃因出了塌天之祸!张绣将军与我家主公,在‘葫芦洼’救援最后一批被困百姓时,舟覆落水,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什么?!” 张济如被无形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倒退一大步,踉跄间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硬木椅背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
他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灰白如纸,花白的胡须因极致的惊骇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绣儿他……还有……大将军?!这……这如何可能?!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
他白日还在城西协助疏散、加固堤防,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亲子的侄儿和那位刚刚接受他们叔侄投诚、展现出迥异于其他诸侯的宽宏气度与务实效率的年轻大将军,竟会同时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险境!
戏志才以最简练的语言,将典韦回报的经过快速陈述一遍,重点强调了凌云是得知张绣遇险后亲自驾舟前往救援,以及那根要命绳索的崩断、黑夜中汹涌洪流的不可测。
他紧紧盯着张济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目光如锥:
“老将军,主公为救令侄及百姓,不惜以身犯险,乃至身陷如此绝地。此等胸襟气度,这等担当义烈,志才平生仅见!
如今,主公与令侄同困于滔滔洪水,我等心如油煎,肝肠寸断!然,为大局计,为此地数十万军民计,此消息必须绝对封锁,密不透风!
志才已安排典韦将军秘密通知徐晃等将领暗中搜救,亦请禄夫人全面封锁府邸。
然,搜救之事,刻不容缓,且需极度隐秘,不能动用大队人马,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不测。
老将军久居宛城,于本地山川地理、水势流向、人脉故旧最为熟悉,志才斗胆,恳请老将军,动用一切可动用之力量。
无论是旧部中擅水谙熟地形的心腹,还是常年往来育水、熟悉‘葫芦洼’乃至下游百里每一处湾汊、浅滩、密林的渔民、樵夫、猎户,以搜寻其他失踪者或探查水情为名,秘密组织起来,加入搜救队伍。
务必……务必找到主公与令侄!每快一刹,便多一分希望!”
张济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侄儿生死未卜已让他心胆俱裂,痛彻骨髓,而凌云。
这位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正值鼎盛、本可高坐堂上发号施令的大将军,为救张绣竟然亲身赴险、以至罹难的消息,更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连环怒雷,将他数十年来形成的认知壁垒震得粉碎!
他活了半辈子,从凉州到中原,历经董卓乱政,见识过诸侯纷争如虎狼互噬,何曾见过、甚至听说过:
一位执掌数州之地、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主公,会为了救援一个昨日还是阵前敌人、新近方降的将领及其部属百姓,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置于如此凶险万死之地?!
这不是收买人心,这远非政治作秀所能解释!这是真正的……仁者无畏?义之所在?还是一种他过往生涯中从未接触过的、更高层面、近乎本能的担当与勇气?
一瞬间,赵云信中那句“凌公重信守诺、胸怀宽广,必不负君”的评价,与眼前这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事实轰然对撞,融合,产生了一种颠覆性的、难以言喻的灵魂冲击。
张济感到鼻腔一阵强烈的酸涩,一股灼热直冲眼底,老眼之中,竟有浑浊的热意疯狂上涌,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向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因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无边的愧疚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感佩而嘶哑变形:
“戏先生!大将军……大将军待我叔侄,恩同再造,义薄云天!此等厚恩高义,纵使我叔侄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济……济虽老迈无能,定当竭尽残生之力,发动所有能发动之人脉,穷搜每一寸水路,每一尺岸滩!纵使豁出这条老命,翻遍育水上下,也定要将大将军与绣儿寻回!
若……若天不佑善人,真有……真有不幸,济……济也无颜苟活于此天地之间!”
戏志才连忙抢上前,用尽力气扶起张济,触手处只觉老人手臂僵硬如铁,却在微微发抖。
他沉声道,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沙哑:“老将军切莫如此!此刻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方是正途。主公与张绣将军,皆非常人,必能逢凶化吉!
搜救事宜,千头万绪,便全权有劳老将军暗中主持协调,与徐晃等将军派出的精锐小队紧密配合,互通消息。
切记,一切需在暗中进行,如潜流涌动,水面之上,宛城必须一切如常!”
“济明白!戏先生放心,我这便去安排,一刻不敢耽搁!”
张济重重一抱拳,花白的须发皆张,再无半分迟疑与暮气,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此刻挺直如枪,带着一股以身报恩、义无反顾的惨烈决绝。
他知道,这不仅是在拯救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侄儿,更是在报答一份厚重得让他这老将之心都为之颤栗的、此生未曾奢望过的知遇之恩与救命之义!
偏厅内,终于只剩下戏志才一人。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世界刻意维持的“如常”。
他缓缓走到桌案边,手扶案沿,方才强行压下的、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与深深的无力感,此刻才如潮水般丝丝缕缕反渗上来,让他指尖冰凉,胸口发闷,几乎要咳出血来。
烛火将他孤瘦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甚至连一丝软弱的迹象都不能流露。
主公将后方军政、将这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托付给他,他便是这狂风恶浪中最后的主心骨,必须撑住,必须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