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沿海,硝烟与血腥气随着潮湿的海风,一丝丝、一缕缕地飘散,却迟迟不肯彻底远离。
大战的惨烈痕迹,如同刻在大地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倭寇丢弃的残破盔甲、折断的兵刃、以及那些已开始散发出异味的尸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万二千余登陆的倭寇大军,在凌云精心布置、层层递进的陷阱与麒麟、玄武两大军团的雷霆合击之下,几乎被屠戮殆尽。
粗略清点战场,能侥幸逃回海上船舰的残兵败将,满打满算不足两百人,且多半带伤,哀嚎呻吟之声甚至盖过了海浪,士气已然彻底崩溃,短时间内绝无再兴风作浪之力。
大战方歇,肃杀之气未退,凌云已在中军大帐中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帐内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皮革金属混合的气息。
“管亥!”
“末将在!” 身披染血铠甲的管亥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此战他率部执行关键的背击,立下大功,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的振奋。
“命你率本部兵马,并抽调部分玄武军团士卒,立即配合地方官吏、乡勇,彻底肃清青州境内可能残存的所有倭寇散兵游勇、眼线暗桩,务必做到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同时,全力安抚受战火波及的百姓,统计房舍田亩损失,协助官府进行重建,稳定民心。”
“诺!” 管亥抱拳领命,转身离去,脚步带着风。
“速传令甘宁!” 凌云目光转向传令兵。
“令甘兴霸不必再于外海虚张声势,牵制敌踪。立即率我青州水军主力返航,接收、清点倭寇遗留在各登陆点的所有船只!
大小舰船,一概要仔细检查,登记造册,分类处置。
尤其是其中那三百余艘仿唐式快船,船体轻捷,务必设法完好收缴,不得有误!”
“另外,” 凌云的目光与身旁的郭嘉微微交汇,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锐利光芒,他沉声补充道。
“传令各部,自即日起,严密封锁倭寇主力尽墨之确切消息。对外,无论是对百姓宣讲,还是可能泄露至对岸的讯息,只言击退倭寇大规模袭扰,斩获若干。
军中敢有议论具体战果、泄露我军兵力虚实及后续调动者,无论官职,以通敌论处,军法从事!”
“主公是打算……” 郭嘉轻摇羽扇,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沂水对岸,关羽军驻防的区域。
“不错!” 凌云眼中精光闪烁,走到地图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倭寇已不足虑,化为齑粉。如今我军精锐云集于此:
麒麟军团两万七千,玄武军团本部加上管亥部近两万,再加上我亲领的三千中军精锐,可用之兵近五万!而对岸关羽,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兵马!
奉孝,此岂非天赐良机?倭寇之祸暂平,我军士气正盛,锋芒毕露,何不趁机挥师渡河,以雷霆万钧之势,先破关羽,再图徐州?!若能速胜,则徐州北门大开,刘备必首尾难顾!”
这个计划大胆而诱人,若能迅速击溃甚至消灭关羽这一万精锐,无疑是对刘备集团的沉重打击,徐州门户洞开,凌云的战略态势将获得极大改善。
郭嘉沉吟片刻,羽扇轻点下巴,目光在地图上沂水上下游仔细逡巡,思忖着渡口、水流、敌军布防等细节:
“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关羽虽勇,然其定然料不到我军甫经大战,未及休整,便敢倾力渡河攻伐。
且我军新获大胜,士气如虹,兵力更占据绝对优势,确有极大胜算。关键在于渡河之策,需筹划妥当,选择敌军防守薄弱或意料不及之处,一举突破。
只要大军渡过沂水,关羽那一万人,即便再善战,也难挡我数万精锐的雷霆万钧之势。”
凌云抚掌,决心愈坚:“正当如此!事不宜迟,速召徐晃、高顺、张辽、吕布等众将来帐中议事,共商渡河地点、先锋人选及具体……”
然而,就在凌云与郭嘉踌躇满志,准备调转兵锋,给予刘备集团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刻,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破损、嘴唇干裂起皮的斥候,被两名亲卫急匆匆引了进来。那斥候显然是长途奔驰,体力已近透支。
“报——!大将军,紧急军情!”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徐州方向,三日前,刘备麾下大将魏延,率军一万五千,自下邳誓师出发,星夜兼程,已于昨日午后抵达琅琊,正与关羽所部汇合!
观其营寨加固、巡骑倍增之动向,明显有加强沂水全线防务之意!”
“什么?!” 凌云与郭嘉几乎同时面色一变,帐中刚刚因雄心勃勃的渡河计划而燃起的炽热气氛,仿佛被一盆从北地骤然泼来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降至冰点。
“魏延……一万五千人……” 凌云眉头紧锁成“川”字,快步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琅琊的位置,仿佛要将其摁穿,“刘备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如此果决?!”
郭嘉也收敛了方才因谋划奇袭而露出的淡淡笑容,面色转为凝重,他轻咳一声,缓缓道:
“看来,我们都小觑了刘玄德。倭寇大军倾巢登陆青州,规模浩大,动静必然不小。刘备在青徐边境经营日久,广布耳目,岂能毫无察觉?
他虽未必能探知我军具体谋划与辉煌战果,但见倭寇如此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异动,岂能不心生警惕?
定是猜到青州必有大战,唯恐关羽独力难支,或被我军趁机所乘,故而未等战局彻底明朗,便急遣麾下大将魏延,率徐州机动主力来援。”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对岸新增的标识,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主公以前谈起魏延此人,勇谋兼备,能独当一面,非等闲之辈。其所率一万五千人,必是徐州军中的精锐。
如今关羽得此强援,总兵力已达两万五千,且是以逸待劳,扼守沂水天险。我军虽仍有兵力优势,但已非压倒性的五倍之数。
强行渡河攻坚,纵使谋划周密,能最终取胜,也必是一场伤亡惨重的苦战、硬仗。且战事一旦迁延日久,兖州曹操在侧,淮南袁术在南,皆虎视眈眈,局势恐生莫测之变,于我大为不利。”
凌云沉默半晌,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道代表沂水的蓝色曲线,以及曲线对面新标注的“魏延”二字和预估的兵力数字。
帐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带着不甘的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遗憾与凛然的感慨。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关云长!”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唏嘘,“倭寇愚不可及,倾巢而来,自投罗网,反倒意外给了刘备这敏锐的嗅觉和调兵遣将的宝贵时机。
若非这伙蠢贼动作太大,过于‘张扬’,吸引了刘备的全部注意,我此番出其不意渡河,至少有七成把握能重创关羽,打开局面……时也,运也。关羽,看来你气数未尽。”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已看清事不可为,便果断压下心中惋惜,不再纠结。
“传令,” 凌云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决断,“渡河之议,暂且作罢。各军按原建制,抓紧时间休整,治疗伤患,清点缴获,巩固现有防线。尤其是甘宁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强调道,“让他务必把倭寇留下的那三百多艘快船,给我收拾得妥妥当当!一艘都不许少,损坏的也要召集工匠尽力修复!这些船,关乎未来水军筋骨,日后自有大用。”
“主公英明,当断则断。” 郭嘉点头赞同,面色稍霁,“眼下当务之急,是消化此战成果,彻底稳定青州地方,整合新得之船队,操练水军,提升我军跨水域作战之能。
刘备经此一事,警惕心必大大增强,徐、兖边境短期内难有太大作为。然我军携此大胜之威,又意外获得数百海船,实力暗增。来日方长,机会总会再有。”
与此同时,下邳城,州牧府内。
刘备面色阴沉地听着来自北面探马的详细回报。
当得知倭寇竟集结万余众大举登陆青州,随后便似泥牛入海,再无大规模进攻的喧哗传来。
只有零星溃兵如丧家之犬般逃回海上,而凌云所部却始终军容严整、营垒森然,沂水对岸的玄武军团亦无任何异常调动的迹象时,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
“蠢货!一群愚不可及、不知天高地厚的海盗蠢贼!”
刘备难得地失态怒骂,额角青筋微现,“上万之众,跨海而来,不思分散隐蔽、袭扰后方,竟妄想与凌云正面争锋?那凌云是何等人物?
麾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深谙兵略!尔等无根之萍,也敢捋其虎须?分明是自寻死路!更可恨者,将我军亦置于险地!”
他愤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阵阵后怕:
“若非我觉其动静异常,规模远超寻常侵扰,恐云长独力难支,急令文长率军驰援,此刻凌云若趁倭寇新败、我军尚不确知战果、防备或有松懈之际,挥师渡河……。
云长纵然万人敌,奈何兵力悬殊,独木难支,徐州北境危矣!下邳亦将震动!”
一旁的心腹简雍连忙劝慰:“主公英明,见微知着,方能明见万里,及时调兵,保我徐州无虞。
只是,经此一事,凌云必知我军已加强戒备,短期内恐不会轻动。然其新获大胜,缴获必丰,军心士气大振。尤其是若得了倭寇那些往来迅捷的海船……”
刘备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深邃如潭,望向北方:
“不错。倭寇虽蠢如豕鹿,但其海船,特别是那些快船,于海上来去如风,颇具威胁。此番若尽数落入凌云之手……。
此人目光长远,善于经营,必善加利用,扩编水军。传令云长、文长,严密防守,昼夜警戒,不得有丝毫懈怠。
另,加派精干细作,多路并进,务必探明青州战后详情,尤其是凌云水军动向与所获船只的具体情况、修缮进度。”
他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一方面庆幸自己凭借经验和直觉做出了正确反应,避免了一场可能的惨败。
另一方面,却也深深感受到凌云那股强盛的运势和其麾下军队可怕的作战效率。
倭寇这场莫名其妙的“助攻”,虽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却也阴差阳错地促使他提前将魏延所部主力调往了最前线,大大加强了关羽军团的实力。
或许,这冥冥之中,也算是关云长的气运使然吧。
青州沿海这场突如其来的歼灭战,就此彻底落幕。
凌云虽因刘备的快速反应而未能趁机扩大战果,直取徐州,但也彻底根除了背后的心腹大患,缴获了未来可期的宝贵船队,军威大振,内部更为凝聚。
而刘备则凭借其敏锐的嗅觉和果决的决策,化解了一次潜在的巨大危机,双方再次于沂水两岸形成了新的、兵力更为充实、对峙也更加稳固的战略平衡。
天下的棋局,在经历了这场意外的“倭寇插曲”所带来的短暂涟漪与惊险后,进入了下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波澜暗涌的蓄力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