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春末夏初。
洛阳城外的洛宛大道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与木材的撞击声日夜不休,蜿蜒的土龙正一日日向着南方延伸,坚实的路基逐渐成型。
而在城西新划定的“麒麟”大营内,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
徐晃坐镇中军,调度各方;高顺的喝令声终日不绝于耳,新募的士卒在他的严苛操练下,迅速褪去民夫青涩,开始有了行伍之气。
黄旭则带着挑选出的骑术弓马好手,在校场上纵马驰骋,箭矢破空之声不绝。
一面簇新的、绣着金色麒麟瑞兽的军旗,已高高飘扬在营门之上,虽是新立,却已隐现峥嵘。
就在凌云将全部心神投注于备战宛城,整个大将军府乃至洛阳的军政体系都围绕着“秋收用兵”高效运转之际。
后宅传来喜讯——吕玲绮顺利生产,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消息传来时,吕布正与典韦在清晨的校场上进行着他们已经持续了多日的“有限切磋”。
经过华佗的精心调理与这段时间的适度“活动”,吕布的身体已基本复原,甚至因心境开阔、目标明确,状态隐隐有超越旧日之感。
他与典韦的切磋,也早已从最初的“克制热身”,渐渐放开了一些限制,动作更加流畅迅猛,拳脚碰撞之声愈发沉实响亮,常常引得围观亲卫们屏息凝神,目眩神迷。
这天,两人正斗到酣处。典韦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擦着吕布面门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吕布鬓发飞扬。
吕布却如鬼魅般矮身进步,肩头猛地撞入典韦空门。典韦反应奇快,巨灵般的手掌下按格挡。
“嘭!” 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半步,目光灼灼对视,正欲再上。
突然,一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跑到校场边,也顾不得害怕场中那两位煞神,扬声喊道:“温侯!温侯!大喜!夫人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声音清晰地传入吕布耳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只见吕布那原本如绷紧弓弦般、充满攻击性的身体姿态骤然松弛,脸上那专注凌厉的表情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随即,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眼中、嘴角、每一根绷紧又放松的神经中迸发出来!
“生了?玲绮生了?是儿子?母子平安?!” 他一连串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转向报信的侍女,又似乎觉得不够,目光扫过场边,最后落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发愣的典韦身上。
“哈哈哈!典韦!你听到了吗?某家有外孙了!是带把的!哈哈哈!”
吕布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震荡校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憋闷、过往的郁结、以及对未来的所有期盼都在这笑声中宣泄出来。
他重重一掌拍在典韦宽阔如岩石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典韦都晃了一下。
典韦被他拍得一愣,随即也咧开大嘴,露出白牙,憨笑起来:
“恭喜温侯!贺喜温侯!这下可好了,后继有人!” 他虽然不太懂这种血脉延续的深切喜悦,但看到吕布如此开怀,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吕布哪里还顾得上切磋,对典韦胡乱一拱手:“今日到此为止!某家要去看看玲绮和孩子!”
说罢,也顾不上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劲装,更等不及侍从引路,如同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朝吕玲绮居住的院落冲去。
那速度,竟比他与典韦比武时全力冲刺还要快上几分。留下一脸憨笑的典韦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接下来的几日,吕布几乎寸步不离女儿和外孙的院子,看着襁褓中那红润健康、眉眼依稀有着吕家轮廓的小小婴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飞将”脸上,时常露出一种近乎傻气的、柔软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想抱,又怕自己手重,那手足无措的样子,让吕玲绮和侍女们都忍俊不禁。
但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满足与骄傲,却是任谁都看得分明。
这份天伦之乐,似乎将他身上最后一丝戾气与漂泊感都洗涤干净。
数日后,孩子满“三朝”,凌云在府中设下简单家宴庆祝。席间温馨和睦,吕布抱着外孙,爱不释手,满脸红光。
宴至中途,凌云忽然举杯,对吕布正色道:“岳父,今日趁此家宴,有件事,云想与岳父和玲绮商议。”
吕布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肃容道:“主公请讲。”
凌云目光温和地扫过吕玲绮,最后落在吕布脸上,缓缓道:
“此子生于我府,是玲绮骨血,亦是我儿子。然,岳父半生纵横,血脉单薄,唯玲绮一女。此子身上,流着温侯嫡亲之血。
云思之再三,欲为此子取名为‘威’,继承温侯之姓,曰‘吕威’。
一则,纪念温侯血脉延续;
二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望此子能承袭外祖英风,更愿岳父自此威名重振,再展宏图!不知岳父与玲绮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郭嘉、戏志才等在场谋士,眼中也闪过讶异与深思之色。
让大将军的亲子随母姓,而且是随吕布这个新附之将的姓,这在大汉礼法森严、尤其重视嗣续的当下,简直是破天荒之举!其意味之深重,远超寻常恩赏。
吕布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凌云,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随他姓?吕威?继承他的姓氏?希望他威名重振?
女儿吕玲绮也愣住了,她看向丈夫,眼中瞬间涌上感动的泪光,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深知,这个决定对丈夫而言意味着何等的气度与胸怀。
“主……主公……” 吕布的声音干涩无比,喉结剧烈滚动。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看着凌云那双清澈坦荡、毫无作伪的眼眸,又看向女儿含泪带笑的脸,再看向乳母怀中那懵懂无知的外孙……。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多少年了?自从丁原、董卓之后,他吕布的名字便与“反复”、“无义”捆绑,人人忌惮其勇,却又鄙薄其行。
他何尝不想光耀门楣,何尝不想让“吕”字旗帜堂堂正正飘扬?可命运弄人,他一次次败亡,一次次漂泊,姓氏几乎成了负担。
如今,在他人生最低谷、几乎一无所有时投靠的女婿,这位手握重权、雄踞北方的大将军。
不仅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给了他重新证明自己的舞台,竟然……竟然将他视若珍宝的嫡亲血脉,冠以他“吕布”的姓氏!
这不仅仅是恩赐,这是将他吕布这个人、这个家族,真正纳入了对方的传承与未来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看重!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吕布竟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礼节性的拜谢,而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额头重重磕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这位铁打的汉子,已是虎目含泪,热泪滚滚而下,划过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激动得微微扭曲的脸庞。
“主公……主公大恩……布……布万死难报!!”
他的声音哽咽嘶哑,几乎泣不成声,只有那不断磕头的动作和汹涌的泪水,宣泄着内心滔天的感激、震撼与誓死效忠的决心。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沙场威名,都比不上此刻这份将他从灵魂深处接纳、给予他家族延续与尊严的认可!
凌云急忙离席,亲手将吕布扶起,温言道:
“岳父切莫如此!吕威亦是云之儿郎,我们是一家人。云盼岳父早日康复,重披战甲,让‘吕’字大旗,与‘麒麟’、‘四象’并肩。
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一个真正的太平天下!届时,威儿长大,方能以‘吕’姓为荣!”
“诺!布……必不负主公厚望!必让‘吕威’之名,不负主公今日之赐!”
吕布紧紧抓住凌云的手臂,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对过往的彻底告别,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更有对眼前这位年轻主君死心塌地的忠诚。
家宴的气氛,因这意外而深沉的插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温馨与凝重。
吕玲绮抱着被命名为“吕威”的儿子,依偎在凌云身侧,看着父亲那重新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焕发的神采,只觉得满心都是安宁与幸福。
而“吕威”这个名字,也随着这场家宴,迅速传遍了将军府,乃至洛阳军政高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更是凌云对吕布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最高规格的期许。
那只暂时收敛爪牙的“鸠虎”,其心已彻底安定,其志已被彻底点燃。
只待时机一到,必将在新的战场上,爆发出让世人震惊的“吕”姓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