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清晨,大将军府西侧小校场那“乒乒乓乓”、“嘭嘭嗵嗵”的独特“打铁”声,几乎成了固定的背景音。
那声音时而紧密如骤雨敲瓦,时而沉重似巨木撞击,偶尔夹杂着短促的呼喝与兵器破风的锐啸,即便隔着重重院落,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力量。
吕布与典韦都默契地把握着分寸,将较量严格限制在“热身”与“技巧切磋”的范畴内,并未真个以命相搏。
一个急于证明自己已彻底摆脱旧伤困扰、重回武力巅峰,每一击都力求精准、凝练,透着洗练后的强悍。
一个则纯粹沉浸于与顶尖高手交锋时那种心神激荡、全神贯注的快感,斧风戟影间尽是见猎心喜的酣畅。
两人这般“切磋”,倒也相得益彰,只是苦了附近院落那些想趁夏日清晨多贪一刻凉爽安眠的人,每每被那穿透力极强的声响从梦中惊醒。
不过,时日稍长,府中上下倒也渐渐习惯了这特殊的“晨钟”。
甚至有些胆大机灵又一心向上的亲卫,还会早早起身,悄没声地溜到校场边缘的廊柱或树影后,屏息凝神,偷眼观瞧,试图从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拳风腿影、戟来斧往中学个一招半式。
即便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懂其中精髓奥妙,但那肉眼可见的刚猛气劲、间不容发的精妙应对,以及空气中激荡的凛冽战意,已足够让这些行伍男儿心驰神往,热血暗涌。
就在这带着金石交鸣声、充满力量感的初夏晨光里,徐晃与高顺先后奉令抵达了洛阳。
徐晃是从魏郡青龙军团驻地星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却掩不住目光中的沉稳坚毅,甲胄上甚至还能看到些许夜露赶路的湿痕。
高顺则自河内白虎军团而来,依旧是那副如同磐石般不苟言笑、军容整肃到一丝不苟的模样,连战马的步伐都仿佛丈量过般均匀。
几乎就在前后脚,得到擢升命令的黄旭,也从禁卫军驻地前来报到。
这位昔日曾在刘协东逃途中,于吕布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之际,仍能硬接其狂风暴雨般上百招猛攻而最终不支的少年将领。
如今岁月打磨去了几分青涩,成长得英气勃发,身形愈发挺拔,顾盼之间锋芒内敛,眉宇间却沉淀下更多沉稳与自信。
当三人在大将军府那威严的府门前碰面时,气氛颇为微妙。
徐晃与高顺皆是军中宿将,彼此虽属不同军团,但早已相识,对视之间,微微点头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历经沙场磨砺后形成的默契。
黄旭则立刻上前,恭敬地向两位功勋卓着的前辈行军礼。他的目光尤其在徐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当年他初入军旅时,便曾远远目睹过这位持斧大将于万军中纵横驰骋的凛凛威风,心中仰慕已久。
而对高顺,他更是久闻其练兵严酷、法度森严,其麾下“陷阵营”攻无不克、守无不坚之名,心中充满敬仰与好奇。
然而,就在他们简单寒暄过后,正待入府时,不约而同地被府内深处校场方向传来的、那明显非同寻常的“嘭啪”、“铿锵”之声所吸引。
那声音沉浑霸道,又带着独特的韵律,绝非普通军士操练所能发出。
徐晃与高顺只是眼神微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黄旭的反应则最为强烈,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兴奋、追忆与强烈战意的灼人光彩!
那声音里蕴含的独特力量感和碰撞节奏,瞬间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某些无比清晰的片段。
“这动静……莫不是吕将军……” 黄旭不自觉地喃喃低语,拳头倏然握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当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一股血勇,在天下无敌的吕布那宛如鬼神般的狂攻下苦苦支撑百招,虽最终力竭落败,却也因此一战名动一时,更在骨子里烙印下了一份对武道巅峰的深刻认知与炽热渴望。
如今,得知吕布已至洛阳,再听到这与记忆中隐隐共鸣的“打铁”韵律,他心头那股沉寂数年的豪气与证明自己的冲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化作熊熊野火燃烧起来!
这不是复仇之心,而是一种纯粹的、身为武者渴望与更强对手交锋、在更广阔舞台上印证自身成长的炽热期待——“终于,轮到我了!”
很快,三人被引至议事堂,凌云在此正式接见他们。
堂内气氛庄重,凌云端坐主位,郭嘉、戏志才等几位核心谋士亦在两侧安坐。
徐晃、高顺、黄旭三人甲胄齐整,踏着沉稳的步伐入内,肃然抱拳行军礼,甲叶摩擦发出清脆而统一的轻响。
“公明、伯平,一路辛苦。” 凌云目光温和而锐利地扫过三人,在年轻却已显峥嵘的黄旭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期许。
“汉升虎父无犬子,黄旭,今日起,你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莫要辜负你父之威名,亦莫负你自身之志。”
“末将等,拜见主公!愿为主公效死,万死不辞!”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宽阔的堂内回荡。
凌云示意他们坐下,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
“调三位回来,所为何事,想必军令中已言明。组建‘麒麟军团’,秋收之后,兵发宛城,拔除张绣、张济,为我打通南下荆襄之门户,稳固司隶南翼,此乃当前要务。”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随之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三人:
“麒麟军团,非为寻常戍守、卫护之用,乃专为攻坚破锐、摧城拔寨而生!我要的,是一把无坚不摧、能直插敌心的尖刀,一支能在战局胶着或关键时节,以一往无前之势一锤定音的强军!
三万员额,虽是新组,但骨架必须是最精锐、最富经验的老兵,最善战、最懂行的军校!
兵源可从各军团志愿老兵中择优选拔,更要从并、冀、青、幽、司隶州等地子弟中,广泛招募那些勇于效死、渴望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热血健儿!”
他看向徐晃,沉声道:“公明素来持重稳健,有大将之风。着你统御全局,负责军团整体编成、各级军官调配、一应战术方略制定,以及未来临阵之际的全面指挥。你是麒麟之首脑,需眼观全局,心思缜密。”
目光转向高顺,语气加重:“伯平严毅刚正,法令如山,专司练兵!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三万来源不一、习性各异的士卒,练成一支令行禁止、进退如一、敢打硬仗、善打恶仗的铁血之师!
你‘陷阵营’那‘攻必克、守必固’的钢铁之魂,当在这新生的麒麟军中发扬光大,融入每一卒、每一伍的血脉之中!”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黄旭身上,带着激励:“黄旭你骁勇善战,弓马娴熟,更兼年轻锐气,敢拼敢闯。
你负责骑兵部队的编练与战术磨合,以及全军远程打击之协同。
此外,亦要全力协助伯平,以你之勇武胆魄,锤炼全军士卒之胆气!你,当为全军最锋锐之镝矢,所指之处,敌胆皆寒!”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沉甸甸地敲在三人心上,既是无比厚重的信任,也是清晰明确的压力。徐晃眼中精光湛然,抱拳沉声,每一个字都仿佛落地有声:
“晃,蒙主公信重,委以如此重任,必弹精竭虑,竭尽所能,统合诸军,不负主公重托!”
高顺脸色依旧如岩石般严肃冷峻,但脊梁挺得笔直如松,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顺,领命!必在秋收之前,为主公练出一支闻令而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的可战之师!若有不协,唯顺是问!”
黄旭更是听得热血上涌,激动得脸颊微红,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谨遵主公之命!必勤勉任事,协助徐、高二位将军!末将愿为全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半步!定要让‘麒麟’之名,响彻宛城,震烁敌胆!”
“好!要的便是这般志气!” 凌云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悬挂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宛城的位置。
“张绣有‘北地枪王’之勇,其军多乃西凉旧部,剽悍骁勇,惯于野战,绝非易与之辈。
此战,是麒麟军团成军初啼之战,亦是验看我军新锐成色、锋芒利钝之战!
只许胜,不许败!而且要胜得漂亮,打出威风,打出气势,让天下人皆识我‘麒麟’爪牙之利!”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实质般扫视着眼前三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将领:
“现在是夏初,距离秋收粮足、大军出动,尚有数月。时间不可谓不紧,任务不可谓不艰。
我予你三人全权,可持我令牌,前往各军团驻地,畅通无阻,挑选合用的基层军官、老兵悍卒。一应粮秣、军械、马匹、辎重,皆优先供给麒麟军。
我要你们在秋收之前,不仅完成人马编组、营垒安置,更要初步磨合,令行禁止,形成基本战力!
届时,我当亲临校场,为你们擂鼓壮行,看着你们,将这崭新的‘麒麟’战旗,高高插上宛城城头!”
“诺!!!” 徐晃、高顺、黄旭轰然应诺,声震屋瓦,仿佛连堂外的日光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三人眼中无不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对艰巨挑战的昂扬斗志,对建功立业的无限期盼,更是对凌云这份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高度信任的誓死回报。
独立组建新军,独当一面指挥,承担如此重要的攻坚首战!这是何等的机遇与无上荣耀!
尤其是黄旭,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奔腾咆哮,一股久违的激昂之气充斥四肢百骸。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光环庇护、或只能在特定场合、众人瞩目下单独展露身手的年轻将领了。
他将与徐晃、高顺这样早已威名赫赫的名将并肩而立,共同执掌一军之命脉,面对张绣这等成名已久的劲敌。
去实现父亲黄忠当年驰骋沙场、报效明主的夙愿,更要去证明,自己当年能在吕布戟下走过百招,今日便有足够的勇气、智慧与能力,去统领千军万马,开拓属于自己的功业江山!
议事结束后,三人并肩走出气氛庄严的大堂。门外阳光正烈,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肩头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校场方向,那“叮叮当当”、“嘭嘭嗵嗵”的“打铁”声依旧隐约可闻,富有节奏地穿透夏日空气传来。
此刻听在这三位新晋的麒麟军统帅耳中,却不再仅仅是扰人的噪音或武技的炫耀。
更像是一声声催征的战鼓,急促而有力,激励着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去打造属于“麒麟”的、更加恢宏、更加响亮、注定要震动天下的金戈铁马之声!
凌云负手立于堂前,望着他们迈着坚定步伐离去的挺拔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沉稳而满意的笑容。
麒麟已动,利爪初磨。宛城之战的序幕,已然在这铿锵的节奏中悄然拉开。
而府中那两位绝世“打铁匠”日复一日的晨练较量,似乎也正预示着,未来的广袤沙场上,必将上演更多石破天惊的碰撞,谱写更为波澜壮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