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方略既定,墨迹未干。
凌云不再耽搁,取过案头特制的军令文书,笔走龙蛇,落下朱批与印鉴。
那份调遣徐晃、高顺的军令,被装入标注“六百里加急”的赤漆密封筒内,由亲卫以最郑重的姿态双手捧出,仿佛能听见驿道上即将响起的急促马蹄声,穿越州郡,直奔魏郡与河内。
另一道发给玄武军团的内部调令,则显得温和许多,用语多是“协助”、“选拔”、“待命”,却也隐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处理完这些紧要文书,案头为之一清。凌云这才向后靠入椅背,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连日思虑与此刻的决断,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他闭目片刻,对侍立一旁犹如泥塑木雕、却时刻保持着最高警觉的近卫道:“去,把典韦找来。”
“诺!”近卫低应一声,无声而迅捷地退出堂外。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无比,仿佛一头披着重铠的熊罴正穿过庭院、踏上回廊。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全然不懂何为收敛,步步沉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剽悍气息。
门帘被一只满是厚茧、骨节粗大的手猛地掀起,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弯腰钻了进来,堂内的光线似乎都因他的闯入而暗了一暗。正是典韦。
他依旧穿着那身跟随他征战多年、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黑铁札甲,甲叶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轻响。
腰间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铁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戟刃无鞘,暗沉沉的,却泛着饮血无数后特有的寒光。
他虬髯如戟,阔口方鼻,一双环眼大如铜铃,顾盼间精光四射。
进门站定,便抱拳一礼,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宽敞的议事堂内激起轻微的回响:“主公,唤俺老典何事?”
姿态恭敬,但那浑身压抑不住的悍野之气,却让这简单的行礼也充满了力量感。
凌云看着他这副仿佛刚从战场上下来、随时准备暴起搏杀的架势,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一松,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他挥了挥手,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宽大胡椅:“近前坐下说话。有个对手,想让你活动活动筋骨,掂量掂量。”
“对手?” 典韦眼睛骤然一亮,仿佛两盏被点燃的油灯。他蒲扇般的大手兴奋地互相搓了搓,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哪里的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洛阳撒野?主公指个方向,俺去拧了他脑袋给主公当夜壶!”
他思路直来直去,第一反应便是又有不开眼的刺客或敌对势力派来的顶尖高手潜入了京城,需要他去清除。说话间,那股凛冽的杀气已不经意地弥漫开来。
凌云失笑,摇头道:“非是贼子,是自家人。温侯吕布,你应当记得。”
“吕布?那三……呃,吕温侯?” 典韦差点顺口就将那句流传甚广的贬称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住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钢针般的后脑短发。
他对吕布的印象可谓深刻至极,毕竟两次在战场上“联手”教育过对方——虽然主要是执行主公的军令和策略。
但吕布那身惊世骇俗的武艺,那杆神出鬼没的方天画戟,尤其是最后兵器脱手后,犹自不肯服输、凶光毕露的眼神,都让典韦这个层次的武者记忆犹新。
“记得,记得!力气着实不小,马战更是了得,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跟玩似的……就是这步战嘛……嘿嘿。”
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结实牙齿,那憨厚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当世步战巅峰王者的绝对自信。
在他“古之恶来”典韦面前提步战?那可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么!
“温侯新近归附,心气甚高,亦是急于立功以证心迹。我令他暂且按捺,先安心休养,务必将身体与心境都调整至巅峰状态。”
凌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深意,他清晰地看到典韦眼中那簇火苗随着他的话语而越燃越旺。
“我曾对他言道,待他休养得宜,精气完足,希望他能以步战与你切磋一番。不求生死胜负,但求能与你战至旗鼓相当之境。这既是对他的砥砺,亦是对你的一场考较。”
“和俺老典步战?还要旗鼓相当?” 典韦猛地从胡椅上弹起,身上甲叶哗啦一声爆响,仿佛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他环眼圆睁,精光爆射,如同蛰伏的猛兽陡然发现了足以令其热血沸腾的强悍猎物。
“好啊!主公!这个安排太好了!那温侯……吕布的步战底子,其实一点儿不差!筋骨强健,反应极快,就是以前太依赖赤兔马和那杆大戟了,步下功夫未免有些……有些偏了!
要是真能沉下心来,扎扎实实练上一段时日,再跟俺老典放对,那打起来,肯定过瘾!够劲!”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负担或麻烦,反而像是渴盼已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满脸的横肉都因兴奋而微微抖动,全是跃跃欲试的欢喜与期待。
在他那纯粹而直率的武者思维里,能跟吕布这等曾立于天下顶点的高手,在摒弃了战马长兵器的局限后,纯粹以步战技艺、力量、意志全力搏杀一场,简直是人生至乐!
至于输赢?他典韦步战怕过谁来?嗯,主公得除外。
看着典韦那副摩拳擦掌、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冲出议事堂去把吕布从客院里揪出来比划个三天三夜的憨直急切模样,凌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本意只是让典韦知晓此事,心中有个准备,同时也借典韦这块天下至坚的“磨刀石”,给心高气傲的吕布树立一个清晰而极具挑战性的短期目标,磨一磨他的性子。
哪料到这憨货一听就彻底当了真,而且兴趣高涨到如此地步,那熊熊战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喷薄而出。
“咳,” 凌云以拳掩口,清了清嗓子,试图将典韦几乎脱缰的思绪拉回来,“此事不急在一时。
温侯连日奔波,身上旧伤新创,皆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妄动干戈。况且,我也与他有言在先,需待玲绮安全生产、母子平安之后,方可论及此事。
你心中先有个数即可,近期切莫莽撞前去打扰,扰了温侯休养,也惊了玲绮胎气……”
“晓得,晓得!主公放心,俺老典明白!” 典韦那颗硕大的头颅点得如同啄米一般,连连应声。
然而,他那双环眼里燃烧的兴奋火焰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等待期”而变得更加灼热难耐,仿佛在心底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磨砺”自己的戟法拳脚,以待将来那场“盛会”。
“等他养得白白胖胖、精神头十足了,俺一定好好跟他‘切磋切磋’!保准让主公看得满意!”
他把“切磋”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仿佛舌尖已经品尝到了铁戟与拳脚激烈碰撞时迸发出的金铁交鸣与血肉震颤的滋味,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凌云看着他这副魂儿都快被“吕布步战”勾走了的样子,知道此刻再多叮嘱也是徒劳,这憨货的脑子里恐怕已经塞满了各种步战攻防的想象画面,再也塞不进别的了。
他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兴奋过度的大熊: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记住,近期,莫要主动去寻温侯,让他好生静养。”
“诺!主公!俺记下了!” 典韦挺胸凸肚,抱拳应诺,声若洪钟。
随即转身,迈开大步就往外走,那雄壮背影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风,仿佛慢了一步,那个“绝佳的好对手”就会长了翅膀飞走似的。
凌云望着典韦那山岳般的背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口,听着那咚咚咚如同擂鼓般迅速远去的沉重脚步声,不由得以手扶额,摇头失笑,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吕布暂居的那处清静客院,恐怕就难以维持现在的安宁了。不过……转念一想,也罢。
让这两个当世最为顶尖的武力怪物,彼此间存着这么一份“期待”与“压力”,互相视为砥石,或许也并非坏事。
只要控制好火候,别真个在玲绮生产前就按捺不住打将起来,耽误了正事,或许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积极效果。
他沉吟片刻,还是对身旁侍立的亲卫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留意着点典统领和温侯那边的动静。若是……嗯,若是有过于‘热烈’的交流迹象,或是有‘路过’的频率过高,及时来报我知。”
亲卫嘴角微微抽搐,努力绷紧面皮,忍笑恭敬应道:“遵命。”
果然,一切不出凌云所料。典韦离开议事堂后,压根没回自己的住处,也没去往日常巡视的岗位。
他脑子里像是有个铜锣在反复敲响,震荡不休,回响的全是“和吕布步战”、“旗鼓相当”、“好好切磋”这几个词,越想越是心痒难耐。
那股源于最纯粹武人血脉中对巅峰较量的渴望,烧得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只觉得寻常事务索然无味。
“主公只说近期莫要主动去‘寻’……俺老典这不叫‘寻’,俺这叫……对了,巡查!顺路巡查!
路过温侯的院子,那是俺职责所在!顺便嘛……嘿嘿,隔着墙问候一声,探问一下温侯休养得如何了,有没有兴趣偶尔下地活动活动筋骨,这总不算违令吧?”
典韦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虽然蹩脚、但在自己看来却无比合理、甚至堪称机智的理由。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不由得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辨明方向后,他挺起胸膛,摆出副一本正经巡查的架势,迈开那双能踏碎青石板的巨足,雄赳赳、气昂昂地,便朝着吕布暂居客院的方向,“顺路”巡查而去。
那龙行虎步、目光炯炯的模样,不像是去打个招呼,倒像是即将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要去攻下一座名为“步战巅峰”的坚城。
凌云在书房中,隐约听到远处风中似乎飘来典韦那特有的大嗓门,正中气十足地与守卫客院的亲兵说着什么,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股子热切劲儿却隔空传来。
他不由得再次苦笑摇头,放下手中的笔,望向客院的方向。这憨货……行动力倒是惊人。
但愿吕布此刻正在庭院中静坐调息,或是在房中陪伴女儿,心神宁定,没被这突如其来、动机昭然若揭的“顺路巡查”给搅扰了那份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心境。
这场因他凌云一句话而悄然引动的、跨越旧日恩怨与崭新机缘的“切磋”期待,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受控制地扩散、酝酿、发酵。
两个绝世猛将的气息,仿佛已在这洛阳城的一角,隔空隐隐碰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