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将军府议事堂。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下道道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浮动。
堂内宽阔敞亮,青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陈列着兵械架与青铜灯树,主位之后,一幅巨大的山河屏风巍然而立,气势肃穆。
凌云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下方左右,郭嘉、戏志才、荀攸、贾诩、徐庶、陈宫六位核心谋士依次而坐,或凝神思索,或垂目聆听,气氛肃然而专注。
堂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司隶及周边地区精细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标注分明。
其中,一条用朱砂醒目标绘的线路,从洛阳向南蜿蜒延伸,直至宛城,旁注一行工整楷书:“洛宛大道(修筑中,进度约七成)”。这条朱砂线犹如一条亟待贯通的血脉,牵动着所有人的视线。
“……秋粮入库,道路亦将畅通。” 凌云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内清晰响起,沉稳有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宛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宛城,荆襄北门锁钥,现为张绣、张济叔侄所据。彼等麾下多西凉旧部,兵马精悍,尤擅骑战。
虽曾依附曹操,然离心未定,盘踞此地,北可窥伺我司隶腹地,南可联通刘表荆襄,实为我南下之障、侧翼之患。”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患不除,则我南下无门,侧翼难安。故而,秋收之后,用兵宛城,拔除张氏叔侄,势在必行。”
戏志才微微倾身,接口分析道:“主公明见。然细察我军兵力部署:青龙军团主力屯于魏郡,主要牵制曹操屯于东郡之重兵,不可轻动。
白虎军团镇守河内,既要屏蔽关中方向,亦需兼顾并州态势;
朱雀军团游弋于冀、兖边境,首要在于预防曹操北上,并随时机动支援青州田楷;
玄武军团新立,水军初建,舰船士卒皆需时日操练壮大。
四大主战军团,皆各有重任,环环相扣,不宜抽调主力。故,对宛城用兵,需另组一支新军,专司此战。”
郭嘉懒洋洋地倚靠着凭几,宽大的衣袖半垂,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眼中却闪烁着洞悉利弊的精光:
“张绣有‘北地枪王’之名,非浪得虚虚;其叔张济亦乃久经战阵之宿将。彼等麾下西凉旧部骁勇剽悍,宛城地利,又经营有时。
若不能以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速克,一旦陷入僵持,恐予曹操自东郡、或刘表自襄阳反应驰援之机,则局面被动矣。”
“奉孝所言,正切要害。” 凌云颔首,目光沉稳地扫过众谋士。
“我意已决。从青龙、白虎、朱雀三军团及洛阳禁卫中,抽调久经战阵之精锐将校与善战老兵为骨干,再于司隶及周边招募勇健新卒,组建新军,暂定员额三万。”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此军命名——‘麒麟’。”
“麒麟军团?” 荀攸抚须沉吟,缓缓道:“麒麟,仁兽瑞兆,亦具威能。以此为名,既寓仁德安邦之意,亦含祥瑞攻坚、无坚不摧之期许,甚好。”
贾诩眼帘微垂,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军名既定,主将人选,关乎成败,尤为关键。”
凌云显然已深思熟虑,成竹在胸:“主将,由青龙军团调徐晃(徐公明)担任。公明为人沉稳,临阵果毅,能攻善守,持重有方,堪当一军统帅之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副将二人:其一,自白虎军团调高顺(高伯平)。伯平练兵之严谨,天下皆知,‘陷阵营’之威名,便是明证。由其负责整训新军,可于最短时日捏合成型,锤炼为精锐之师。
其二,擢黄旭(黄汉升之子)为副。黄旭勇猛过人,善射精骑,近年来随军历练,成长显着,正好补强新军骑兵与远射之力。
以此三人为骨干,再酌情调配各级军校,务必于秋收前完成编练,秋后即能拉上战场,形成战力。”
徐庶闻言,点头赞同:“徐将军持重可倚,高将军严明能练,黄小将军骁勇善战,三人相辅相成,确是最佳组合,主公慧眼如炬。只是……”。
他略露思忖之色,“张绣叔侄在宛城,兵力恐不下两万,且据坚城,西凉铁骑于野战中亦不可小觑。三万新军攻坚,兵力是否稍显单薄?即便洛宛大道畅通,后勤无虞,攻坚损耗亦需考量。”
凌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元直所虑甚是。洛宛大道若通,我军后勤补给线稳固,确有持久作战之底气。然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合,岂能只囿于一路强攻?
届时,自有他策策应,或外交斡旋,或间计分化,未必需要一味硬撼。今日所议,乃是定下建军之基,明确主攻方向与统帅人选。诸位可还有补充?”
众谋士闻言,知主公已有更深筹划,遂不再多言,转而就兵员具体来源、粮草军械如何调配、新军训练大纲细则等,展开务实商议。
堂内气氛热烈而有序,各项细节逐渐明晰。正议论间,堂外亲卫朗声来报:“启禀主公,温侯吕布在外求见。”
凌云略感意外,旋即了然,想必是这位闲不住的猛将听闻风声,按捺不住了,于是笑道:“快请温侯进来。”
片刻,吕布大步流星走入堂中。他已换下昨日那身风尘仆仆的旧袍,穿着一身凌云昨日命人送去的合体深色常服,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四方的剽悍之气依旧迫人眉睫。
他先对主位的凌云抱拳一礼,声如洪钟:“布,见过主公!” 又转向在座的诸位谋士,微微颔首致意。
目光随即被堂中巨大的地图吸引,尤其在宛城位置停留一瞬,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众人熟悉的、炽烈如火的战意。
“主公,诸位先生。” 吕布再次开口,声音洪亮,毫不掩饰来意。
“布适才于门外,隐约听闻堂内商议,欲建新军,征伐宛城。布虽新附,寸功未立,深以为愧!然此身筋骨尚可一战,手中画戟亦未生锈!
布愿请为先锋,随军出征,斩将夺旗,以报主公收留厚待之恩!”
说罢,他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直视凌云,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情激荡。
堂内几位谋士交换了一下眼色,陈宫不易察觉地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未提前告知吕布今日议事内容。
凌云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他起身,缓步走到吕布面前,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岳父求战之心,云深知,亦深感欣慰。岳父勇武,冠绝天下,若得出战,必能大振我军声威,令敌胆寒。”
吕布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便听凌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恳切而凝重:
“然,岳父请先听云一言。你自下邳突围,千里奔亡,其间历经沭水、沂水连番血战,身心损耗,绝非朝夕可复。
昨日虽经休整,气色稍佳,但距离昔日虎牢关前、纵横无敌之巅峰状态,犹有差距。”
他注视着吕布的眼睛,缓缓道:“猛虎搏兔,尚需全力,何况此番攻坚宛城,对阵的是张绣这等号称‘北地枪王’的劲敌及其麾下西凉精锐?
我欲岳父他日为我披坚执锐,破阵摧锋,立不世之功,而非仓促上阵,或因状态未复徒损往日威名,更恐有伤己身,此非我所愿见。”
吕布眉头紧锁,下意识握了握拳,争辩道:“主公,布自觉已无大碍,些微疲惫,何足挂齿……”
凌云抬手,温和而坚决地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继续说道:“再者,岳父可知,如今我这大将军府中,有一侍卫统领,名曰典韦?”
“典韦?!”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烫在吕布心头。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后陡然迸发的、近乎炽热的、混合着强烈战意与深刻记忆的兴奋!
他当然记得!并州定襄城外那场遭遇,虎牢关前那次“切磋”,虽是被典韦那惊人的怪力先声夺人,与李进、赵云联手压制。
但那黑塔般的身影、狂暴无匹的力量、以及边打边嚷的粗豪嗓门,早已深深烙入他的记忆!那是他吕布纵横天下极少有的、堪称“特别”的经历,亦是多年来让他耿耿于怀、渴望能真正公平一战、以雪前“耻”的执念!
“主公……他如今……” 吕布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浑身肌肉似乎都微微绷紧,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
“典韦如今是我亲卫统领,专职护卫府邸与内眷安全。” 凌云坦然告知,同时细致观察着吕布的反应,“其人之勇力,岳父当年应当已有体会。”
吕布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努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旧日“纠葛”,沉声承认:
“此人之勇,神力惊人,确为布生平罕见之敌手。” 他承认得干脆,但眼中那簇战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猛烈。
凌云点点头,顺势提出要求:“我请岳父在此休养期间,首要之事,便是将身体与武艺状态,调整至最佳。
届时,我希望岳父能以步战之姿,与典韦全力切磋一场。
此战,不求你死我活之胜负,但求岳父能与他战至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他看着吕布骤然亮如晨星的眼睛,微笑道:
“典韦乃我军中公认的步战巅峰之一,罕逢敌手。岳父若能在步战上与他持平,则证明岳父已彻底恢复,且无短板,天下何处不可去得?何等强敌不可正面撼之?
此非贬低岳父天下无双的马战之能,实是欲助岳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重归、乃至超越昔日之巅峰。”
吕布沉默了。凌云这番话,层层递进,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他的关切,避免他过早涉险,又给了他一个明确无比、极具吸引力的短期目标——与典韦公平一战!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好胜心与斗志。过往那些“切磋”的细节仿佛在眼前重现,化作了必须赢回来的强烈动力。
“待岳父达成此境,” 凌云见吕布意动,语气转为更加郑重,“同时,玲绮亦已安全生产,母子平安,岳父心中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云自有更重要的任命、更广阔的战场,交付于岳父。麒麟军团虽利,却未必是岳父最好的舞台。”
他目光深邃,话语中充满信任与期许:“岳父之才,万人敌也,当用于更关键之役,擎天之事。云,翘首以盼。”
这番话,既给了吕布体面的台阶,又描绘了令人振奋的未来图景,更将他的休养与女儿吕玲绮的生产安危紧密相连,于公于私,人情入理,考虑周详,无可挑剔。
吕布胸中块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充分重视、被寄予厚望的热流,以及那股被重新点燃、且因有了明确目标而更为炽烈纯粹的斗志。
他抬眼看向凌云,只见对方面容沉静,目光清澈坦荡,毫无虚言敷衍之意。
他又回想起昨日在府中所见,谋臣如雨,武将如云,制度森然,气象万千,心中豁然开朗:
在此等势力之中,自己这身武艺,确实大有用武之地,且绝非寻常冲杀,而是关乎大局的“擎天之任”!
他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动作沉稳,心意诚挚:
“布,谨遵主公之命!必当潜心静养,调理身心,苦练不辍,以待……与典韦一战!亦静候主公有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与典韦一战”时,他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充满野性与战意的、近乎“畅快”的弧度,仿佛已经嗅到了那场必将石破天惊的对决气息。
凌云含笑上前,亲手扶起他:“如此甚好。岳父可先在府中或洛阳内外随意走动,熟悉环境。典韦那边,我会亲自知会他。”
吕布重重应诺,再次向众谋士拱手示意,旋即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他的背影竟显得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焦躁,找到了新的、充满挑战的短期目标,连那铿锵的步伐声,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议事堂内,贾诩目送吕布背影消失,悠悠道:
“温侯如火战意,被主公巧妙引至典韦这块‘砥石’之上,既安其躁动之心,又励其奋发之志,更保全其身体元气,以待将来之大用。主公洞悉人心,驭将有方,诩佩服。”
郭嘉轻笑出声,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咱们的典统领,接下来的日子要热闹一番,不得清闲了。不过也好,让那家伙活动活动筋骨,省得终日抱怨巡守府邸太过平淡。”
众人闻言,皆莞尔。堂内气氛为之一松。
凌云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点的“宛城”,眼神深邃如潭。麒麟军团,是他手中即将锻造出鞘的明刀,锋芒直指荆襄门户。
而吕布这把更为锋利、更具传奇色彩的“方天画戟”,他已为其寻得了暂且安放的剑架,更在心中,开始为它的下一次惊天挥斩,描绘更宏大的战场蓝图。
乱世如棋,落子需有序,布局当深远,纵是绝世猛将,亦需待时而动,方能发挥其劈山断海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