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站在楼道挂着的仪容仪表镜子面前。
苏卫东缓缓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望着自己那憔悴的模样。
苏卫东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来,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精神一点。
但他努力了好几次,最终都失败了。
明明是个很简单的肌肉发力动作,但他就是怎么也都笑不出来了。
尝试笑出来失败之后。
苏卫东又对着镜子,撩起了自己的上衣。
镜子中。
他的上半身满是淤青和伤痕。
有用藤条抽的,还有用教鞭打的,还有被教官一脚踹倒在地的擦伤。
这些伤口,曾经在苏晨身上的时候,苏卫东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年轻人,摔摔打打的,对免疫力好嘛。
但现在,这些伤痕出现在他身上的时候。
他却是一脸肉疼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转过身,带着啜泣声,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昨天才被教官用藤条在自己后背上抽的好几条血痕。
手才一碰到。
苏卫东便疼的一阵倒抽冷气。
这伤口,就连他自己看了都感觉心疼啊。
如果没有刚入学时的那场谈话。
苏卫东此刻或许只会可怜自己。
但也就是在这时。
那位卧底老师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在苏卫东耳边响了起来。
“好好感受吧。”
“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苏晨曾经经历过的。”
就在苏卫东对着镜子一阵肉疼哭泣的时候。
从四楼上来的宿管见到了苏卫东在照镜子,顿时没好气的用棍子敲着楼道的栏杆。
“你在干什么?!”
“自恋也挑个时候吧?”
“是不是想逃早操?!”
宿管拎着棒子,噌蹭蹭的几步跨上了台阶,抬手就对着苏卫东就是一计闷棍砸了下去!
苏卫东被打的惨叫一声,赶忙穿好了衣服,逃也似的朝着楼梯下奔去。
被宿管追打着逃出宿舍楼后。
苏卫东来到了操场,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开始了新一天的自我贬低式的跑操。
在教官的质问下。
学生们喊着我有罪,又不是人的口号。
没经历过的人,可能觉得不过是喊喊口号而已,没皮没脸一点就完全无所谓。
事实上,苏卫东刚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觉得辱骂,贬损苏晨的自尊,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他非但不觉得辱骂贬损苏晨的自尊有错。
甚至,他还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方式。
挫折式教育,男人就是要从小骂,羞辱,贬损他的自尊,他将来才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但直到亲身的,每天经历这种贬损式教育,他这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这才是明白了语言的力量有多大!
苏卫东这种人已经算是相当没皮没脸了。
但在这种长期的自我辱骂自我贬低中。
他原本的性格都被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他开始变得敏感,变得自卑,变得脆弱。
在进戒网瘾学校之前。
苏卫东哭鼻子的次数,一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
但进了戒网瘾学校之后。
他每天都会时不时的掉眼泪,他宿舍床上的枕头从铺好床后,基本就没怎么干过,每天晚上都会被苏卫东的泪水给打湿。
要知道。
苏卫东可是个成年人,并且眼看着就要年过半百了!
将近五十年的人生经历,按理说他的性格早就定型了,任何外物,任何打击,都已经没办法将他这个人的个性给掰弯或者掰正了。
这也正是苏卫东上了节目后为何被全网抨击,在演播厅里被各种专家来回怼,到最后都死不认错的原因。
古人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一句押韵的口头禅,而是前人总结的经验。
但……
饶是苏卫东这么固执,无法轻易被别人改变动摇的一个人,一头倔驴。
在戒网瘾的摧残下,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甚至还没够一个月呢。
苏卫东的性格,甚至是人格都已经开始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贬损中。
才一个月,就能把他一个大大咧咧,自尊高过天的人变成这样脆弱敏感。
要是过一年,苏卫东都不敢想自己到时候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
跑操结束后。
原本众人依照着以往的惯性,准备去食堂吃饭。
不料台上的陈淑玲叫住了众人。
“都留一下。”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
陈淑玲淡淡宣布道:
“马上就是家长公开日了。”
“今天晚上,没有晚自习。”
“所有人,按照班级顺序,到宿舍楼一楼,去排队给家长打电话。”
“确认你们的家长能不能来,车票有没有买好,让他们守时一点,不要迟到。”
陈淑玲说完之后,底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给家里打电话?
在普通学校,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但在这,全电子设备禁用,哪怕在宿舍也无法自由使用手机的地方。
想给家里打电话,只能通过一楼的公用电话亭打。
这样的处理,看似只是流程上麻烦了一点。
但实际上。
那电话亭也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
一年级的新生是不允许给家里打电话的。
只有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老油条们,才会被允许每个月两次的通话机会。
这两次通话机会,还随时可能因为表现不好,被老师剥夺。
有人可能觉得。
人都在戒网瘾学校了,还有什么必要给家里打电话?
在很多人看来。
被自己爹妈送进这种鬼地方,不提刀把自己爹妈当场砍了,那都算是千古第一孝子了。
区区一个打电话的机会,老师剥夺了也就剥夺了,直接给他就完事了。
可问题是。
戒网瘾学校是没有周末的,更别提寒暑假了。
衣服,内裤,袜子,被褥,床单,这种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学校纵使收了十来万的学费,也是压根不会提供的。
戒网瘾的学校大部分一待就是待三年。
三年没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
无法自己买东西,也没法回家里拿东西。
想要获得补给品,只能依靠去宿舍一楼打电话,向家里诉苦,问家里要补给品。
有骨气的学生倒是可以做到直接跟家里断联,别说是衣服穿烂了,没被褥换了……
哪怕是大冬天躺在床板上被活活冻死,他们也不屑于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求救。
可那毕竟是少数人。
大多数学生是熬不住那种艰苦生活的。
坐牢蹲监狱的人,尚且还能跟家里通话,见面,能领到一些家人送进监狱的东西。
这戒网瘾学校的生活比监狱还要困苦,里面的教官比监狱里的管教还要吓人。
监狱里的伙食虽然也是清汤寡水。
但那好歹是监狱里经过计算,至少是能满足人最低需求的。
而戒网瘾学校里的伙食,那可就没那么讲究了。
他们做什么饭,完全取决于有什么现成的食材。
学生常吃的,基本也就是附近农田里常种植的那几样。
食材如此贫瘠的情况下。
学校里却连小卖部都没有。
不少学生都是指望着每个月那两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机会,问家里要东西,寄快递。
说一句那是朝廷的救灾粮都不为过。
陈淑玲宣布完,便解散了队伍。
众学生皆是心事重重的迈步向了食堂。
一年级的学生,是进入学校以来,第一次有机会给家里打电话。
面对亲手将自己送进来的家人,面对背叛了自己的至亲。
年纪尚还小的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二年级的则是第二次面临学校开放日,家长参观日,同时也是他们终于解禁的开始。
从这个学期开始,他们每个月就都能够给家里打电话了。
不同于一年级学生的迷茫。
二年级学生已经彻底麻木了。
在戒网瘾学校的长期的改造下。
他们就如同古时候被封建主义彻底奴化的老百姓一样,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心思,被驯化成了听话的小狗。
在学校里苦苦挣扎了一年的他们,面对家长开放日,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才能表现的更好,争取今年能说动自己家长,救他们出去。
对于他们来说。
这个家长开放日,是属于他们的汇报表演,是肖申克救赎里的考察员谈话。
谈话达标了,他们就能获得盖章,提前出狱了。
面对这个机会。
不少二年级已经麻木的学生开始兴奋的期待了起来。
而三年级的学生。
经历过二年级的幻想破灭。
他们已经不对提前出狱这件事抱有任何期待了。
二年级的学生还在坚信着,通关之后会有蛋糕的奖励。
而他们却已经深刻的意识到了。
蛋糕,是谎言。
此刻的他们就跟肖申克救赎里的黑人瑞德一样。
在牢里已经蹲完了自己绝大部分的刑期。
从刚开始的期待被假释,期待被提前释放。
到经过了前两次的失败后。
第三次,他们已经彻底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唯一的不同便是。
瑞德在第三次躺平摆烂之下,反而被打上了合格的标签,被假释提前出狱。
而他们,却不可能会获得提前出狱的机会。
事实上。
就算提前出去了又如何。
三年已经过去两年了。
他们的灵魂早已经被拖入了地狱,被毒害,被腐朽的不成了样子。
这里的经历早已经刻入了他们的灵魂深处,这辈子,他们都无法释怀在这里的黑暗经历。
他们将用余生去治愈自己在这里被刻下的伤痛。
哪怕早出去了一年,又如何?
晚出去了一年,又怎么样?
一切都已经回不到最开始的时候了。
三波学生,三种别样的心态。
眨眼,便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
众人正准备起身排队去餐厅吃饭。
台上的陈淑玲再次叫停了众人的队伍。
“都他妈给我回来,坐下!!”
“老子让你们走了吗?”
“听到下课铃就敢走?”
“我在你们眼里成什么了?!”
在陈淑玲没好气的质问下。
超过半数已经都迈出班级大门的学生微微一愣,随后赶忙回到了教室中坐好。
“都这么着急走,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好。”
“来,所有人也都别坐了。”
“把凳子倒扣在地上。”
一听到这口令。
众人顿时脸色一白,明白了陈淑玲想要玩的惩罚游戏。
“教官,别啊……”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众人纷纷求饶。
面对台下嘈杂的求饶声。
陈淑玲猛地变脸,抬手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吓得众人脖子一缩,纷纷闭上了嘴巴。
“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所有人,凳子倒扣在地上!”
在陈淑玲的要求下。
众人再也不敢有半句闲话,纷纷将凳子倒扣在了地上。
“来,听我指挥。”
“所有人,三秒钟之内,给我蹲凳子腿上。”
“三秒后,要是还有人没蹲在凳子腿上的,每有一个人,全班加一分钟。”
“现在开始倒数。”
“三……”
听闻此言。
众学生脸色剧变,赶忙将自己的凳子倒扣在地上。
这里的凳子是没有椅子背给学生靠的,所以能平放着倒扣在地。
“二!”
将椅子倒扣在地之后,让凳子四脚朝天之后。
学生们纷纷爬上了凳子腿,踩着对角的两个点,艰难的摆出了蹲姿。
没错。
这就是陈淑玲的特殊小游戏,进阶版蹲姿练习。
学生们必须像轻功大师踩梅花桩一般,脚踩在凳子腿上,凭借着小小两个点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但凡蹲不住了,脚向后一挪,那整个人便会摔得人仰马翻!
和普通的蹲姿比。
这种蹲姿相当考验平衡能力和核心的力量。
虽然没平板撑那么折磨人。
但恶心就恶心在。
平板撑你撑不住了顶多趴在地上再起不能。
但这个你撑不住了那是当场要摔个人仰马翻。
普通人能支撑个十五分钟便算是平衡能力优秀了。
学生们紧张的摆好蹲姿姿势之后。
陈淑玲念出了第三个数字:
“三!”
“好,很好。”
“全班只有第四组的那个小胖子没能爬上去。”
“全班在我讲完话之后,额外再加一分钟时间。”
“那小胖子,你爬不上去别爬了,就正常蹲着吧。”
“晚上睡觉前,你来操场,我单独给你加练。”
陈淑玲笑眯眯的说道。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多仁慈,多好说话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