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一秒,或是一分钟,对李玄而言,都像是被拉长到极致的酷刑。
他依旧保持着刚刚坐起的姿势,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粘腻的触感紧贴着新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臭氧、腐烂污水与金属腥气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他的鼻腔,提醒他正身处何等险恶的环境。
但这一切,都远不如那双悬浮在黑暗中的金色竖瞳所带来的压力。
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生命层级的凝视。
李玄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从灵魂到肉体,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眼睛的主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脑海中,那张由一千点气运换来的、闪烁着血色光芒的恐怖面板,依旧清晰可见。
【深渊龙裔(金色,残缺)】、【领域·死寂(红色,传说级)】、【幽影穿梭(红色,传说级)】……
每一个词条,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李玄之所以是李玄,便是因为他总能在最深的绝望中,找到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状态信息。
——“规则束缚中”。
这五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它没有动。
从自己【洞察】它开始,到现在,这头名为“九幽”的恐怖巨兽,除了那轻微的一次眨眼,再无任何动作。
这印证了李玄的猜测。
它并非不想动,而是……不能随意动。
或许是这处大乾遗迹的某种底层防御机制在限制它,又或许是它漫长的沉眠苏醒过程,本身就伴随着某种枷锁。
无论如何,这给了李玄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宝贵到无以复加的喘息之机。
一个……逃命的机会!
李玄的大脑在极致的冷静下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种可能性。
硬拼?那是找死。自己这点实力,在那一堆传说级词条面前,连给对方挠痒痒都不配。
求饶?更是笑话。一头拥有【深渊龙裔】血脉的畸变体,恐怕根本没有“沟通”这个概念。在它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稍微有趣点的玩具。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逃!
趁着它被“规则”束缚,无法立刻发动攻击的空档,逃回那个通风管道!
李玄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双金色竖瞳上移开,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不远处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巨大身影。
典韦。
他此刻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累赘。
典韦全身覆盖着幽蓝色的角质,进入了深度进化状态,整个人的重量堪比一块同等体积的实心钢铁。之前李玄拖着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现在,要带着这个“铁疙瘩”,在那双金色竖瞳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挪动近百米的距离,再爬回那个狭窄的通风口……
其难度,不亚于在沉睡的猛虎嘴边拔牙!
但,李玄别无选择。
他绝不可能抛下典韦。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主仆之情,更是因为典韦那正在孕育中的【变异紫色词条】,那是他未来霸业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图!
“呼……”
李玄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强迫自己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逃跑的意图。
面对这种级别的掠食者,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被视为挑衅,从而打破这脆弱的对峙平衡。
他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吓傻了的、毫无威胁的弱小生物。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向后倾倒,重新躺回了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力竭后的本能反应。
躺下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熔金般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他,没有丝毫变化。
赌对了!
它果然没有立刻攻击!
李玄心中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背对着那双金色的竖瞳,面向典韦所在的方向。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孱弱、更具防御性,也恰好能让他避开那恐怖的直接对视。
黑暗中,他伸出恢复如初的右手,一点,一点,朝着典韦的方向探去。
冰冷的金属地面,摩擦着他的指尖。
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而坚硬的物体。
是典韦身上的幽蓝角质。
李玄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漏了一拍。
他不敢去抓,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那上面冰冷的质感,同时用耳朵,捕捉着黑暗中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依旧是那管道滴水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那头名为“九幽”的巨兽,仿佛真的只是一尊雕像,一个幻影。
但李玄知道,它在。
它就在那里,在黑暗中,用那双漠然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能再等了!
谁也不知道那所谓的“规则束缚”能持续多久!
李玄心一横,五指猛地收紧,死死抓住了典韦腰间那根用来拖拽的战术腰带。
他开始发力。
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将自己的身体,连带着身后重逾千斤的典韦,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被他撬开的铅门,缓缓拖动。
“咯……吱……”
幽蓝角质与金属地面摩擦,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无比刺耳的声音。
李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警惕地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
没有嘶吼,没有冲击,什么都没有。
那双金色的竖瞳,依旧悬浮在原地,光芒没有丝毫变化。
它……默认了?
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个“玩具”想要爬到哪里去。
李玄不敢再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一次发力,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果决。
一寸,又一寸。
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艰难爬行的蜗牛,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自己沉重的“壳”,在黑暗中,朝着记忆中的生门,坚定地挪动着。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那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意志。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感受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
铅门就在那里。
只要能回到铅门外,再顺着排污管道原路返回,爬上通风口……就有活路!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前方空气的流动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从更广阔的排污层吹来的微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李玄准备一鼓作气,将典韦彻底拖出这间核心能源室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方。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按照他的记忆,撬开的铅门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门外是相对开阔的排污层通道。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应该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现在,他的眼前,除了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没有任何轮廓可言的“黑暗之墙”,什么都没有。
那扇敞开的铅门,消失了。
通往外界的生路,不见了!
一股比之前被金色竖瞳盯上时,还要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李玄的心底炸开。
怎么回事?
是自己记错方向了?
不可能!他一路都是直线后退,绝不可能偏离!
难道是……
一个恐怖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那双巨大的、熔金般的竖瞳,依旧悬浮在原来的位置,冷漠地注视着他。
它……没有动过。
李玄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视线从那双眼睛,慢慢地,向上,向旁边,延伸……
然后,他看到了。
在金色竖瞳的上方和两侧,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巨大而古老的、如同山脉般连绵起伏的轮廓。
那不是墙壁。
那是……鳞片。
一片片比磨盘还要巨大,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鳞片!
这一刻,李玄终于明白了。
那头名为“九幽”的巨兽,根本不是一直待在原地没有动。
它那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如同巨蟒又似恶龙的恐怖身躯,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凭借着那【幽影穿梭】的传说级词条,悄无声息地游弋了整个维修站。
而自己眼前那堵封死了铅门的“黑暗之墙”……
根本不是墙!
那是它庞大的、盘踞起来的身躯的一部分!
退路,早已在他决定逃跑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封死!
它不是不能动,它只是在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姿态,欣赏着自己所有的挣扎与努力。
“嗬……”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李玄的口鼻,让他发出了无意识的、干涩的抽气声。
他被关起来了。
被一头活着的、拥有传说级词条的深渊巨兽,当成宠物一样,关在了这个名为维修站的笼子里。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压垮。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金属墙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也就在这一刻,他那只向后撑地的手,摸到了一块冰冷的、带着锐利边角的金属物体。
那不是平整的墙面,触感坚硬,带着铆钉和焊接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