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脱感,如同溺水时的冰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李玄的意识。
他瘫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烂的风箱,带出的气流滚烫,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皮肉的焦糊气。
痛。
刮骨疗毒之后,那股足以将人撕碎的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左小腿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末梢里疯狂攒刺。他的身体本能地痉挛着,试图蜷缩起来,但极度的力竭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赢了,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半条命。
可当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道布满血丝的视线穿过朦胧的汗水,落在前方那扇纹丝不动的合金栅栏上时,一股比肉体剧痛更深沉的绝望,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唯一的工具,那把高频震荡匕首,已经成了躺在地上的一块废铁。
而他,也成了一个废人。
身后的“嗡嗡”声,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光海,没有因为他的自残而有半分怜悯,仍在以一种恒定的、冷酷的速度,一寸寸地向前推进。
死局。
一个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局。
刚刚燃起的求生火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似乎就要被这无情的绝望彻底扑灭。
“不……”
李玄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别。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猛地从他左腿的伤口深处爆发!那不是刚才的灼痛,而是一种骨骼与神经被强行撕扯的、更加尖锐的剧痛!
“呃!”
李玄的身体猛地一弓,整个人像只脱水的虾米。
然而,也正是这股极致的痛苦,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那濒临崩溃的神经中枢!
一股狂暴的、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能量,轰然爆发!
肾上腺素!
在剧痛的极限刺激下,他几乎衰竭的身体,被强行压榨出了最后一点潜能!
那模糊的视线,在这一瞬间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头颅,也在这刹那间恢复了冰冷的理智!
嗡嗡作响的耳鸣声退去,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每一只机械蜂翅膀震动的频率。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变得无比具体,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自己的脂肪和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
一种奇异的、病态的亢奋感,取代了虚弱与绝望。
李玄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废铁般的匕首……锁死的栅栏……散落的金属残骸……
不!
不对!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把报废的匕首上!
它不是废铁!
它的刀身,是用大乾王朝最顶级的军用合金打造的,其硬度远超这通道里的任何普通金属!
接着,他的视线又猛地转向那扇合金栅栏。
那不是一整块铁板!栅栏与墙壁的连接处,在刚才怪物的撞击下,已经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一个楔子!
李玄的大脑,如同过载的计算机,瞬间将所有的信息串联了起来。
还不够!光有楔子还不够!
他的目光继续搜索,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一根被怪物撞断的、约莫手臂粗细的金属管道上!
杠杆!
一个疯狂的、纯粹依靠物理学知识的破局之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嗬……嗬……”
李玄笑了,在漫天猩红的死亡光影下,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配合着他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显得狰狞而癫狂。
天无绝人之路!
老子还没输!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唯一完好的右腿和双臂支撑起身体,像一头在泥沼中挣扎的受伤野兽,朝着那把匕首,艰难地爬去。
每移动一寸,左腿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却将这股剧痛当成了燃料,压榨着身体里每一分力量。
抓起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又调转方向,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轨迹,爬到了合金栅栏前。
“嗡嗡嗡——”
蜂群已经近在咫尺,猩红的光芒将他整个后背都映照得一片血色。
李玄不管不顾,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那道细微的缝隙上。
就是这里!
他用左手死死扒住墙壁,稳住身形,右手举起匕首,将尖端对准了那道缝隙。
没有锤子,他就用自己能找到的最坚硬的石块!
“当!”
他用尽全力,将石块狠狠砸在匕首的握柄末端!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他整只右臂瞬间麻木,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而匕首的尖端,仅仅是在坚硬的合金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再来!”
李玄眼底凶光毕露,他不管不顾,如同一个疯魔的铁匠,一次又一次地,将石块狠狠砸下!
“当!”
“当!当!当!”
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通道内回响,仿佛是在为他自己敲响的求生战鼓!
虎口的伤口越裂越大,手臂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终于!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在连续数十次的疯狂敲击下,那坚硬无比的匕首尖端,终于硬生生地楔入了那道缝隙之中,深入了约莫一指的深度!
成功了!
李玄来不及欣喜,立刻丢掉石块,又发疯般地爬向那根断裂的钢管。
钢管入手,沉重无比。
他拖着钢管,再次回到栅栏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肾上腺素带来的爆发力正在飞速消退,一阵阵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李玄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驱散眩晕。他将沉重的钢管一端,小心翼翼地卡进匕首与墙壁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一个完美的杠杆,形成了!
“给……我……开!”
李玄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将他所有的求生意志,将他对未来的所有野心和欲望,全部都压在了这根冰冷的钢管之上!
他的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如同蟒蛇般暴起!
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满月长弓!
“咯……咯吱……”
钢管与匕首的接触点,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那楔入缝隙的匕首,被巨大的力量压迫得微微弯曲,似乎随时都会崩断。
合金栅栏,依旧纹丝不动。
不行……力量还不够!
李玄的双眼已经彻底被血色充斥,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蜂群已经停下了,那尖锐的嗡鸣声达到了一个顶点。
那是它们发起最后总攻的前兆!
“啊啊啊啊——!”
李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不再保留任何一丝力气,将生命最后的火花,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就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即将彻底中断的瞬间——
“咔哒!”
一声无比清脆、无比悦耳的声响,从栅栏的锁芯处传来!
那声音,宛如天籁!
压在钢管上的阻力,骤然一空!
李玄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撞在栅栏上。
而被撬棍和杠杆原理破坏了内部锁死结构的军用栅栏,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呻吟,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开了!
生门,被他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强行撬开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李玄的全身。
然而,这股狂喜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心头绽放——
“嘀——!!!”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嗡鸣!
李玄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那片猩红的光海,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泼入了滚烫的鲜血!
所有的红光,都在同一时刻,由之前警戒的猩红,转变成了代表着“清除”与“抹杀”的,刺目、狂暴的——
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