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对峙,在冰冷的雨丝中,凝固成了一幅诡异的画卷。
王武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他是一个习惯于在战场上用刀说话的人,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不能伤害分毫的少女,他感觉比面对一支千人敌军还要棘手。
他身后的虎卫们,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像,将整个院落封锁得密不透风。他们的目光,越过那对母女,警惕地注视着院外,时刻防备着可能闯入的曹军。
吕玲绮的手心全是汗,那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被她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但她不能退,身后是她唯一的亲人,她退一步,母亲就多一分危险。
她那双倔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为首的王武,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充满了不屈和决绝。这眼神,颇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睥睨天下的风范。
严氏的心,则沉到了谷底。她将女儿瘦弱的肩膀揽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身体的僵硬和颤抖。她心中充满了悔恨,她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妙棋,却没想到,只是将她们母女从一个火坑,推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潭。
这群黑甲士兵,比曹军更可怕。曹军的欲望写在脸上,是赤裸裸的贪婪。而这些人,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欲望,只有冰冷的任务。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标感,才最令人恐惧。
王武看着这个悍勇的少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打晕?主公的命令是“不得有任何闪失”。劝说?他王武的嘴,笨得能把活人说死。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院门口,原本紧密站位的玄甲军士兵,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悄无声息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院中。
来人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袍,手中撑着一把古朴的油纸伞,将风雨隔绝在外。他的面容俊朗,气质温文尔雅,与这满是血腥与杀戮的庭院,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个在雨夜误入战场的书生,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反而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
“主公!”
王武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那张紧绷的脸立刻松弛下来,他收刀入鞘,单膝跪地,低下了头。他身后的所有虎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主公?
严氏和吕玲绮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青年,就是那支精锐部队的主人?就是那个远在长安,却能将手伸进濮阳城主府的大将军,李玄?
吕玲绮握着木棍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她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王武那群人加起来还要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李玄的目光,在院中淡淡扫过。他看到了地上还未干透的血迹,看到了那几个被拖到角落的曹兵尸体,也看到了王武脸上那副“任务搞砸了”的便秘表情。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王武,也没有去看那个正用警惕眼神瞪着自己的少女。
他撑着伞,缓步向前,径直走到了吕玲绮的面前。
吕玲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木棍向前递了递,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然而,李玄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般,与她擦肩而过,走到了她身后的严氏面前。
他停下脚步,收起了油纸伞,轻轻一抖,伞面上的雨珠便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的女人,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严夫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与一位故人叙旧。
严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
李玄没有急着说下去,他将伞靠在廊柱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严氏和吕玲绮都愣住了。
严氏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这个男人,仿佛全程目睹了她所有的计划和行动。
李玄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严氏的心脏。
“但曹操生性多疑,他绝不会真正信任一个,背叛过自己丈夫的女人。”
“轰!”
严氏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身体剧烈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死死地抓住女儿的手臂,指甲深陷进肉里,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没有倒下。
是啊……她怎么忘了?
曹操是何等人物?一个连自己恩人一家都能痛下杀手,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枭雄!他怎么可能会信任自己这样一个背叛者?
她以为献上北门,是纳了投名状,是弃暗投明。可在曹操眼里,这恐怕只是一个可以利用,并且用完之后,随时可以丢弃的污点。
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安稳的后半生,更大的可能,是无声无息的消失,或者被当作战利品,赏给某个有功的部将。
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李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击得粉碎。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
李玄静静地看着她脸色的变化,将她所有的惊恐和绝望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性语气。
“你若想和你的女儿活下去,就跟我走。”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更不是威胁。
它像是一道神谕,为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绝望的女人,指出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条生路。
严氏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感到阵阵心悸。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她决定打开北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将自己和女儿的性命,押上了一场她根本输不起的赌局。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场赌局最后的庄家。
吕玲绮感受到了母亲身体的瘫软,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灰败绝望的神情。
她本想开口反驳,本想对这个男人说“我们凭什么跟你走”。
可当她看到母亲眼中那深深的恐惧,和转向自己时那哀求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她的母亲,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那份支撑着她与全世界为敌的倔强,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她保护不了母亲,因为母亲的心,已经被这个男人用几句话,彻底击溃了。
吕玲绮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根被她视作最后武器的木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她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神情淡然的青袍男人,又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失魂落魄的母亲。
“啪嗒。”
一声轻响。
木棍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声音不大,在这雨夜里,却清晰得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
院中,依旧下着雨。
只是,这雨,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