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雪是被窗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那陌生的纱帐,帐上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几竿疏竹,雅致,却也冰冷。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不是她惯用的味道。
这里不是金城的家,也不是太尉府,而是长安,大将军府。
她坐起身,身上那件素白的寝衣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昨夜李玄那番话,如同梦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他说,让她想办法杀了他。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羞辱。
他根本没有将她视作一个对等的仇人,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用来排遣无聊的玩物。
韩昭雪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神中的迷茫迅速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片寒霜。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青绿衣裙的侍女端着盥洗用具走了进来,她们的动作很轻,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却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
“韩女官,您醒了。”为首的侍女福了福身,声音平淡无波。
女官。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韩昭雪的心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起身,任由她们为自己梳洗。冰凉的巾帕拂过脸颊,让她愈发清醒。
“今日起,您便要开始接手后院的账目了。”侍女一边为她梳理着长发,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管事妈妈已经在账房等您,她会带您熟悉府里的规矩和账册。”
韩昭雪从铜镜中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冷冷地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问李玄在哪里,也没有问任何多余的事情。她知道,从她父亲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提问的资格。
现在,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摆上棋盘,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可能。
大将军府的后院,比韩昭雪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安静得多。
穿过几条栽满了奇花异草的回廊,她被带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几间厢房的窗户都敞开着,能听到里面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响。
这里就是账房。
管事的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姓刘,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她见到韩昭雪,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便直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上个月各院的用度开支,韩女官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再来问我。”
说完,刘管事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或探究。
整个上午,韩昭雪都埋首于那些繁杂的数字之中。
她发现,大将军府的账目,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小到一针一线,大到各房夫人的月例、人情往来,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严谨得像是一支军队的后勤卷宗。
她很聪明,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但让她感到烦躁的,是这里的气氛。
太正常了。
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账房里的其他几位女吏,都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有低声的交谈,也仅限于公事。
李玄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人,以李玄的名义,来对她进行任何形式的“关照”或是“敲打”。
他就这样,把她扔在了这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任由她被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繁琐的规矩所淹没。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和羞辱性的行为,都更让她感到愤怒。
就好像,她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准备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结果却只等来了一阵无关痛痒的和风。她满腔的恨意,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只能在胸膛里冲撞,灼烧着自己。
午后,她需要去一趟库房,核对一批新入库的蜀锦。
路过一处花园时,一阵悦耳的琴声和轻柔的笑语,随风飘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凉亭里,两名绝美的女子正对坐弈棋。一人身着淡紫色长裙,气质温婉娴静,落子时从容不迫;另一人则穿着鹅黄色的儒裙,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托着香腮,为一步棋而苦思。
不远处,还有一位身段妖娆,容貌妩媚的女子,正拿着一把金剪刀,悠闲地修剪着花枝。
她们的美,各有千秋,却都同样惊心动魄。
更让韩昭雪心惊的,是她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安逸而满足的神情。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座囚禁着各路诸侯女眷的牢笼,反而像是一处与世无争的桃源。
凉亭里的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目光投了过来。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敌意和排挤。
韩昭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像是闯入了一场盛宴的乞丐,周围的一切都温暖而美好,只有她自己,浑身冰冷,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账本,加快了脚步,近乎狼狈地逃离了那片让她感到窒息的和谐景象。
……
夜幕再次降临。
韩昭雪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她没什么胃口。
一天过去了,李玄依旧没有出现。
整个大将军府,就像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她的加入,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李玄给她的那个“机会”,现在看来,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别说杀他,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座府邸守卫森严,她所在的后院,更是被一道无形的墙与前院隔开。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蝎子,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也爬不出去。
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恐慌。
李玄的目的,难道就是想用这种日复一日的消磨,来磨掉她所有的棱角和恨意,让她也变成花园里那些温顺美丽的“花朵”之一吗?
不,绝不!
韩昭雪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从发髻上,缓缓拔下了一根玉簪。这是她入府时,唯一被允许留下的私人物品。簪尾被打磨得异常尖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寒光,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一切可能的刺杀方案。
下毒?她接触不到李玄的饮食。
收买下人?府中的侍卫和仆役,一个个都忠心耿耿,眼神里透着对李玄近乎狂热的崇拜。
她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烦意乱,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韩女官。”
是白日里那个侍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恭敬。
韩昭雪下意识地将玉簪藏入袖中,冷声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才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
“大将军,在书房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