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武功城内,却无半分安宁。
城墙上的火把,将士卒们疲惫而沮丧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白日里的喧嚣与厮杀仿佛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伤兵营里,呻吟声此起彼伏。虎卫军的士兵们,这些曾经眼高于顶的精锐,此刻大多沉默着。有人默默地擦拭着带了缺口的兵器,有人呆呆地坐着,看着地上干涸的血迹出神。失败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县衙的后院,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内。
许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交错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一名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背上最深的一道刀伤,可每当沾着药粉的棉布触碰到伤口,许褚那铁塔般的身躯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他不是因为疼。
军医的手法很轻,用的也是张机瑶特制的上好金疮药,那点皮肉之苦对他而言,与蚊子叮咬无异。
他是在发抖,因为愤怒,更因为羞愧。
“将军,您忍着点,马上就好。”军医额头冒汗,低声劝道。
许褚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桌案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大刀。刀身上,多了好几处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与庞德硬撼三百回合留下的印记。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战况。庞德的沉稳,马超的突袭,虎卫军侧翼被撕裂时的惨叫,以及自己狼狈退回城中时,城外那个白袍小将脸上轻蔑的微笑。
一幕幕,一帧帧,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啪!”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军医吓得手一哆嗦,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
“主公……俺对不住主公……”许褚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他无法原谅自己。主公将最精锐的虎卫军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信任。可他,却让这份信任蒙上了奇耻大辱,让上千名兄弟永远地倒在了武功城外。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与狂喜的神情,“主公!是主公!主公亲率大军……到了!”
“什么?”
许褚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顾不上背后的伤口,一把推开军医,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胡乱套上,踉踉跄跄地就往外冲。
当他冲上南城的城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城外的官道上,火把汇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无数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黑底金边的“李”字大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巨人的心跳,正由远及近。那是玄甲军主力独有的行军节奏,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城楼上,原本萎靡不振的守军,此刻全都涌到了墙垛边,伸长了脖子向外望去。
“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主力大军到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沮丧与恐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士兵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光彩,那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与安心。
很快,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大开。
李玄身着一袭黑色常服,骑着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驶入了城中。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急与愤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不是来收拾一个烂摊子,而是来巡视自己的花园。
许褚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胸中翻涌的羞愧与委屈再也按捺不住。他从城楼上冲了下来,在李玄的马前数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末将许褚……有负主公重托,致使我军大败,折损上千兄弟……末将……罪该万死!请主公……降罪!”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李玄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许褚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伏在地上,像一头受伤巨熊般的猛将。
“起来吧。”李玄的声音很平静。
“主公不降罪,末将……不敢起!”许褚的头埋得更低了。
李玄叹了口气,亲自上前,双手抓住了许褚那宽厚的臂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许褚不敢与李玄对视,低着头,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玄没有骂他,反而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那还带着血污的甲胄,将上面的灰尘拍掉。
“马孟起之勇,天下皆知。他以精锐骑兵,攻你步卒侧翼,本就占了便宜。非战之罪。”
李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非战之罪!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了许褚的心田。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玄。他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主公雷霆般的怒火,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体谅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玄看着许褚那通红的眼眶,继续说道,“当年我在界桥,也曾被袁绍的大军逼入绝境。今日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将手搭在许褚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能把剩下的兄弟都带回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至于丢掉的颜面,和死去的兄弟……”李玄的目光,越过许褚,望向了城外那片漆黑的西凉大营,嘴角缓缓勾起。
“接下来,看我如何,百倍千倍地,为他们讨回来。”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
许褚看着主公那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一丝对失败的沮丧,只有对未来的绝对掌控。他心中的愧疚、愤怒、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是啊,自己在这里自怨自艾有什么用?
主公来了,天,就塌不下来!
他要做的,不是跪地请罪,而是握紧手中的刀,跟随主公,去将那些西凉杂碎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祭奠死去的兄弟!
“主公……”许褚的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去吧。”李玄收回了手,“让军医把你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说完,李玄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了县衙。
许褚站在原地,看着主公那并不算高大,却无比可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缓缓地直起腰,那根因为失败而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重新变得笔直。
他转身,面对着城楼上那些正看着他的虎卫军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主公来了!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
这声咆哮,驱散了笼罩在武功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城中的军心,在李玄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便已安定了下来。
这,就是李玄。
他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一颗最强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