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合上册子,走回案边。
“孙守田这个人,我见过。最早在城西货场扛包,人老实,肯干。见谁都是笑。我想,这样的老实人,给他个机会,他能起来。结果呢?他起来了。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往钱箱里伸。”
“他不是老实。”苏文说,“他是没见过钱。以前扛包,一天挣十二文。后来管市易,一天过手的银子几十两。一个人没见过这么多钱,忽然见了,心就会乱。心一乱,手就跟着乱。”
“所以我想,当年是我把他抬太高了。”李晨说。
“不抬他,他还在货场扛包。也许能安稳过一辈子。”
“可我不抬他,市易丞的位置也得有人坐。坐了别人,可能比他还贪。这事儿,没有如果。”
苏文点点头。
“那你今晚,到底在跟自己过不去什么?”
李晨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在想,金帐汗国那五个姑娘。老嬷嬷也好,琪琪格也好,阿茹娜也好。她们现在看着都好。可她们和金帐王庭之间的那根线,断没断?”
“断不了。”苏文说。
“对。断不了。就像孙守田和货场之间的那根线,也断不了。他当了市易丞,还是货场里那个伸手抓钱的人。阿茹娜再怎么会算账,骨子里还是金帐人。这是出身,是根,是命。”
“所以你不信她们。”
“不是不信。是知道不能全信。”李晨说。
“可她今晚跟你说的那些,不是在帮金帐,是在帮唐国。”苏文皱了皱眉。
“帮我,和害我,有时候是同一件事。帮我一时,是为了让我信。信了,就好从这头走到那头。等走到那头,她再回头看,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帮谁。”
苏文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又没出声。
李晨看着他。
“子瞻,你信善。这是你的好处。你总觉得人心里头,善的那面压过恶的。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还有第三种人。他们不恶,也不善。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认知里。你对他好,他不见得懂。你拉他一把,他不见得领。等他到了你拉他上去的那个地方,他的脑子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到那时候,他做的事,比恶人还可怕。”
苏文沉默着,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你是怕,把这些姑娘抬进西院,抬得太高。她们的根在草原,却住进唐国的王府。认了唐元的账,却忘不了王庭的鞭子。到有一天,她们的认知和她们的位置配不上,会出乱子。”
“不是会出乱子。”李晨说,“是会变成刀。”
苏文的手顿了一下。
“谁手里的刀?”
“不知道。也许是完颜烈的,也许是金帐汗王的,也许是她自己的。但最怕的,是变成刺我的那把。因为离得近。”
“那你还把她们放在西院?”
“因为不放在西院,放哪儿?放得远,更看不见。还不如放在眼前。眼前的人,至少还能听她说话,看她的账。她要是把刀藏起来,我还能看见她衣裳底下的棱。”
苏文没再说话。
夜渐深,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李晨靠在椅背上,声音缓下来。
“子瞻,我今晚跟你讲几句冷话。”
“我听着。”
“这世上的人,你以慈悲看,谁不可怜?一街的人,老的苦,少的也苦。当官的苦,种地的也苦。可你若换个法儿,以因果看——这世上,没有一个可怜人。”
苏文猛地抬头。
李晨继续说:
“每个人都配得上他现在过的日子。你今日站在哪儿,是你过去所有选择的果。就像孙守田,没人逼他贪。是他自己贪。贪了,抄了,老婆孩子走了。你说他可怜。可那七百四十两银子,每一两都是他自己拿的。”
“可若不是你抬他,他也没有机会贪。”苏文终于说了一句。
“对。是我抬他。这也是因。我把一个认知不够的人,抬到了他配不上的位置。这是我的错。但错不在我抬他,错在我没看准他。没看准,就抬手。抬上去了,他的愚昧会害了他,也会拖累我。这就是果。”
“所以你现在做事,先看人配不配?”苏文问。
“看。不看,就是拿自己跟别人一起赌。赌赢了,多个能用的人。赌输了,不是输一个,是输一片。我输不起。”
李晨说得平静。可苏文听出来,那平静下头,压着一丝很深的疲惫。
“那阿茹娜,配不配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苏文问。
“今晚配,以后配不配,看以后。”
“你这话太冷。”
“不冷。”李晨笑了笑,那笑在灯下显得极淡,“子瞻,你以为我不愿意信人?我信过。信错过。错一次,伤一片。唐国这片基业,经不起我拿人情去试。谁想上来,先让我看见他的认知,跟得上他的位置。跟不上,就停在原来的地方。别往上走。”
苏文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你觉得,五丫头里,谁最跟得上?”
李晨没答。
他伸手把案上的灯拨了拨,火苗跳起来,照着墙角那排书架。书架上摆着一卷卷旧账、新册、工程图、舆图。那是唐国二十年的根。
“子瞻,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回去歇着。”
“我不困。”苏文说。
“我困了。”李晨站起来。
苏文坐着没动。
“王爷,你这么说话,让人心里发冷。”
“冷就冷吧。天热。”
李晨转身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日你抽空去一趟冰棒厂。看看那些排队买冰棍的人。回来再跟我说说,这世上是可怜人多,还是一个都不值得可怜。”
苏文望着他的背影,没应声。
门没关。夜风从外头扑进来,吹得灯影左右摇摆。
案上那本清册摊着,高昌州那一页,炭笔画的圈已经干了。圈里那四个字——“一万四千两”——在灯下显得格外沉。
像一笔账,也像一把刀。
苏文慢慢站起来,走到案前。他伸手把清册合上,又坐了回去。这一坐,就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冰棒厂门口照常排起长队。
苏文真的去了。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有孩子,有老人,有下工的匠人,也有挑担的小贩。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热气和盼头。
一个老汉从队里出来,手里举着根冰棍,舍不得吃,先在额头上滚了滚。
“凉啊。”老汉眯着眼,“跟井水湃过的一样。”
苏文心里动了一下。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可怜人?
他答不上来。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
排在这里的人,都在用自己挣来的钱,换一口凉。没有人白拿。也没有人白给。
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
就像李晨说的,每个人都配得上他现在过的日子。
可这道理,为何听上去这么冷?
太阳越来越毒。
队伍越来越长。
苏文没有再等。他转身往学堂走。走出不远,一个学堂的学生迎面跑过来。
“山长!山长!”
“什么事?”
“有人送来这个。”学生递过一张折成三折的纸。
苏文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写着四个字,用炭笔写的,笔锋很瘦。
“今晚再来。”
没有落款。
苏文抬起头,朝冰棒厂门口望了一眼。
那里人头攒动。
没有人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