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娜来得比预想中快。
从西院到书房,不过两进院子。她换了身干净的青灰窄袖衫,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手里捧着一叠账册。步子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王爷。”
李晨没抬头,只抬了抬手。
“坐。”
阿茹娜在案前偏侧的矮凳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账册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按着。坐姿端正,像在学衙里见过大老爷问案似的。
李晨把商税清册推到案边。
“高昌州今年的羊绒互市税,比去年多了一万四千两。你帮李伽宁对账时,看出什么没有?”
阿茹娜轻轻点头。
“妾身正想说。这笔多出来的税,有六成来自金帐汗国。其余四成,是西域各部的散商。”
“怎么个多法?是商队多了,还是单笔大了?”
“都有。去年金帐进高昌的驼队,开春到入夏总共十七支。今年到七月底,已经过了三十一支。而且,每支商队带的货,也从以物换物,变成大量用唐元结算。”
李晨眉梢动了一下。
“用唐元结算?”
“是。以前金帐的商队卖羊绒,收的是茶叶、铁锅、盐。今年不一样。他们点名要唐元。收银子的也有。但多数要唐元。说回去能在草原上使。”
“草原上开始用唐元了?”李晨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用了。妾身问过几个经常过境的驼夫。他们说,金帐王庭发了话,凡与唐国互市的部族,收唐元可减免王庭抽份。用银子的,抽两成。用唐元的,抽一成。所以商队都愿意要唐元。”
李晨没说话。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这减抽份的令,是什么时候下的?”
“今年四月初。”
“四月初。”李晨重复了一遍。
那正是金帐汗王提出联姻之后。
“这减份的利,不是白让的。”李晨端起茶盅,没喝,转了转,“王庭用这法子,逼着草原各部收唐元。等唐元在草原上站稳了,就能绕开高昌的税关,直接拿唐元去买别家的货。到时候这互市税,不归我们收,倒归他们王庭抽了。”
阿茹娜抬眼看了看李晨,又垂下去。
“妾身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这事儿……太顺了。”
“哪里顺?”
“金帐汗国去年还差点被灭。一年半的光景,就能拿唐元抽份。这不像一个刚缓过气的王庭能想出来的。倒像有人在后头支着。”
李晨放下茶盅。
“你觉得是谁?”
阿茹娜沉默了一小会儿。
“妾身只是对账对出的想法。不敢乱说。”
“让你说。”
“完颜烈。”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不轻不重,像把一枚铜钱按在案上。
“完颜烈搞互市联盟,把两个女儿嫁李元庆,又让金帐汗国在草原推唐元。这三件事,看着各是各的,其实都咬着一个字——钱。谁在草原上管钱,谁就管人。谁管了人,谁就管刀。”
李晨看着她,足有好几息没说话。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也不全是。”阿茹娜声音低下去,“是琪琪格有一回说,完颜烈在肯特山祭天,穿狼头大氅。那氅子上别着一枚铁针。针屁股上刻着字。她离得远,没看清。但她说,那针像唐元上的暗纹。”
“唐元暗纹?”李晨眉头皱起来。
“王爷别误会,琪琪格不是说唐元不好。她是说,完颜烈把唐元的样式,用到了他的信物上。草原人不懂这些,只当是王庭的新纹。可如果唐元真在草原上使开,完颜烈的信物就能跟唐元混在一起。时间长了,谁分得清哪是王庭,哪是唐国?”
李晨慢慢坐直了。
“这话,琪琪格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进府第二个月。有天晚上,我俩在西院倒座房里对坐着分驼绒。她看见账页上的唐元暗纹,才想起来的。”
“为什么当时不报?”
阿茹娜的手在账册上紧了紧。
“因为没人问,妾身和琪琪格,到底是金帐送进来的人。自己先开口,说多了,像在告金帐的状。说少了,又怕误了王爷的正事。左右为难。这回王爷问了账,妾身才敢说。”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怕。可再怕,也不能把看见的说成没看见。账是账,眼睛是眼睛。对得上就对,对不上就提。这是王爷教给西院的规矩。”
李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阿茹娜。”
“在。”
“你觉得自己现在是谁的人?”
这问题直得没有退路。
阿茹娜抬起脸。灯影映在她的眼仁里,轻轻晃了一下。
“妾身是西院的人。西院是王府的西院。王府是唐国的王府。所以妾身是唐国的人。”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老嬷嬷教的?”
“是妾身自己想的。嬷嬷没教过。”
李晨笑了笑。那笑极短,像烛火被风扑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比账还齐整。可这世上,齐整的话往往不是最真的话。”
阿茹娜的睫毛微微一颤。
“那妾身说句不齐整的。”
“说。”
“妾身是金帐人。骨子里是。王爷若信我三分,我就用这三分做唐国的事。若信我十分,我也还是金帐人的底子。这变不了。能变的,是往后每年,我用这双手给王爷记多少真账。”
屋里静下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又伏下去。
李晨没有回应她的话。他重新拿起清册,翻到高昌州那一页,用炭笔在“一万四千两”旁边画了个圈。
“你回去吧。今天的话,不要对第四个人说。”
“妾身知道。”
阿茹娜起身,福了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王爷。”
“还有事?”
“账上多的这一万四千两,是好事。但好事背后,若是完颜烈的手在拨,那这根线,迟早会从草原伸到高昌来。到那时候,抽份的就不是王庭了。”
她说完,轻轻带上门。
李晨独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苏文来了。
手里没拿扇子,反常地空着手。进门先看了一眼案上的清册,又看了看李晨的脸色。
“阿茹娜来过了?”
“来过了。说了不少。”李晨把清册合上。
“有用吗?”
“有。而且比我想的多。”
“那你愁什么?”
李晨没答。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册子。那是三年前唐国刚推行财产公示时,第一批自愿造册的商户名录。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苏文凑过去看。册子上写着三个字:孙守田。
“记得。最早跟着潜龙商行做水泥转运的那个。后来你提他做了潜龙城西市的市易丞。再后来——”
“后来查账,发现他私扣转运货款,一查,前前后后吞了七百四十两。人抓了,铺子抄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李晨接过话。
“怎么突然想起他?”
“刚刚阿茹娜说了一句话。她说,好事背后,若是完颜烈的手在拨,这根线迟早会伸到高昌来,我忽然就想到孙守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