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拜太傅的消息传到木渎镇的第三天,苏家老宅的门槛被踩低了一寸。
不是形容。是苏伯拿尺子量过的。朱漆门槛上那层包铜,原本磨得锃亮,如今硬生生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拜帖太多,排队太久,鞋底蹭的。
“老宅的门槛比沧州刘家高一寸,现在矮回去了。”
苏伯把这话说给苏三太公听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惋惜,反倒有几分骄傲。
苏三太公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凉了也没喝。目光落在八仙桌上那封京城来信上,信封上的火漆还泛着暗沉的红。
“矮一寸就矮一寸。门是让人进的,不是让人看的。当年子由殿试落第,老宅大门关了三天,怕人指指点点。关了三天又想开了,为什么?躲起来才让人笑话。脸是丢给人看的,脊梁是挺给自己撑的。老苏家的脸没什么不能丢的,但脊梁不能弯。”
站在门口的当铺掌柜插了一句嘴。
“三太公,您这话不对。二叔现在当了太傅,咱们苏家还有什么脸可丢?”
“你懂什么。”
苏三太公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子由越风光,脊梁越要挺直。你以为那帮来送礼的是真心替他高兴?有些是来沾光的,有些是来看笑话的,还有些是等着他摔跟头好上去踩两脚的。你开当铺的,不会不知道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是同一个人,只是日子不同。”
当铺掌柜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苏伯从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又捧着一摞帖子。最上面那张是扬州盐运使司送来的,落款盖着鲜红的官印。扬州是宗室盘根错节的地方,盐运使司那帮人平时鼻孔朝天,连苏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巴巴地派人送帖子来,帖子上的措辞恭敬得像下属给上级述职。
“盐运使司的帖子。”
苏伯把帖子放在桌上。
“还有一张是江都县一家绸缎庄送的。东家姓冯,绸缎庄叫瑞福祥,随帖附了礼单。八匹云锦,四箱湖绸,两盒东珠。落款写的是‘乡谊冯万顺顿首’。冯万顺是谁我没听过,但这冯家八成跟宗室有点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拐了七八个弯攀上刘家,如今又要拐七八个弯攀上苏家。”
苏三太公冷笑了一声。
“盐运使司的帖子搁着。冯家的礼单退回去。记着怎么退,别让人嚼舌根。怎么说?”
“老规矩。”
“不行。老规矩是山长定的,现在咱们家多了个太傅。太傅的名声比山长还扎眼,退礼的话要软,理要硬。让来人带句话回去,就说苏家不收礼是老太爷在世时立下的规矩,苏辙当了太傅更要守。老太爷的规矩谁也不敢破,请冯东家见谅。”
苏伯点了点头,把冯家的帖子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又把盐运使司的帖子放回那摞最上面,拍了拍。
“这张搁着。等山长回来过目。官面上的往来,我不替二爷做主。山长在北大学堂这些年,官帖怎么回他心里有数。还有一张……”
手指在最底下翻出一张帖子,落款是沧州刘承业。
“沧州刘家的帖子又来了。第二封。措辞比上一封更软。上一封叫‘苏太傅姻兄’,这一封直接叫‘贤婿’了。”
苏三太公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角。帖子在桌沿晃了一下,掉在地上。没人捡。
“叫贤婿就不必回了,他当年在客栈门口骂子由是逆贼的时候,叫的可不贤。”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在窗外晃了一下。苏三太公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树干上那道最深的刻痕。
“人都说苏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两个人物。一个山长,一个太傅。但他们不知道苏家的根是什么,苏家不是靠祖坟。是靠规矩。”
“三太公。”
苏伯也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后。
“您说的规矩,是老太爷立的那四条?”
“四条?”
当铺掌柜也跟出来,一脸疑惑。
“哪四条?我怎么不知道?”
苏三太公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第二,娶妻不看出身,看人品。第三,持家不靠祖产,靠双手。第四,做人不忘根本,记来处。”
手指慢慢弯回去,握成一个拳头。
“这四条刻在苏家祠堂的柱子上,不是刻给祖宗看的,是刻给子孙看的。你大哥当年去北大学堂当山长,第一条用上了。你二叔娶刘绾,第二条用上了。你爹在苏州开当铺,起早贪黑从不坑人,第三条用上了。你这辈人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第四条用得上。”
当铺掌柜张了张嘴,垂下头去。
苏三太公抬起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刻痕。
“子由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二十年前殿试,文章写得满朝惊艳。但他聪明归聪明,骨头硬。明明能写歌功颂德的文章混个一官半职,偏要写什么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写完就革功名,革完就去教书。一教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没求过谁。没求他大哥,没求唐王,也没求老太爷的在天之灵。靠自己一张嘴一支笔,把一届一届学生送出木渎镇。这些学生里头有考上的,有经商的,有跟唐王修铁路的。他们在外头说苏先生好的时候,子由还穿着破棉袍去河边买豆腐。”
“现在这些人知道苏先生当太傅了。他们会怎么想?”
苏伯想了想。
“会觉得应当应分。好人当有好报。”
“不是好报。”
苏三太公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
“是公道。二十年苦日子换来的公道。子由在菜市口说言论无罪的时候,旁边就站着禁卫军。一句话说错,头就落地。他怕不怕?肯定怕。但还是说了,因为二十年教书的道理告诉他,这句话不说是亏心。亏心的事不能做。这是老苏家的规矩。比乌纱帽值钱。”
苏伯没说话。走到槐树底下,把掉在地上的沧州刘家帖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这张帖子怎么处置?”
“搁着。”
“搁哪儿?”
“搁祠堂。跟老太爷的牌位搁一起。等子由回来,让他自己拿主意。他要认,老苏家不拦。他要是不认,老苏家不劝。刘家是他岳家,但也是当年往他脸上吐口水的人。这口痰现在想往回咽,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当铺掌柜忍不住又插嘴。
“三太公。我觉得人家既然低头认错……”
“低头?”
苏三太公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帖子你看了没?上面写了什么?写了当年的事?道了歉?认了错?一个字没有。从头到尾全是敬语,全是恭贺,全是姻兄贤婿。这叫低头?这不叫低头,这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当年骂逆贼的是别人,如今叫贤婿的是他。脸皮厚成这样,你替他说话?”
当铺掌柜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吭声。
苏伯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我去搁。太公放心。还有件事……”
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说沧州刘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骑快马,从沧州出发,走了四天。算算路程,后天就能到木渎镇。”
“来的是谁?”
“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听沧州那边传过来的风声,刘承业亲自来了。带了不少人,车马行李一大堆。说是来拜见太傅夫人。”
“刘承业亲自来?他是刘绾的亲爹,二十年来头一回登苏家的门。好,好得很。让他来。苏家老宅大门敞着,茶水备着,规矩也立着。来的是客,照客待。但要进门认亲……”
苏三太公转过身,往祠堂方向走去。
“让他先去祠堂,对着老太爷的牌位把当年骂逆贼那句话再说一遍。说得出口,再谈别的。”
刘绾的土坯院子。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王婶比送信的人还急。
“听说你爹亲自来了!带了一车队!后天就到!”
刘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靛蓝棉袍刚拧干,抖开的时候水珠子溅在王婶脸上。
“来了就来了。”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怕他闹啊。”
“闹不起来。”
刘绾把棉袍搭在竹竿上,扯了扯衣角,让补丁对着日头。
“他当年在客栈门口闹过了。闹完就跟我断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他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捎过一句话。我生第一个孩子难产,苏辙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去苏州找大夫,那时候我爹在沧州过年,府里张灯结彩。他怎么没来?”
王婶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绾端起木盆,把剩下的水泼在院子里。水在泥地上冲出一道细细的沟。
“这些年我有时候也梦见沧州。梦见我家后院那棵枣树,梦见我娘在灶台边揉面。醒了就告诉自己,回不去了。不是他关的门,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他又来开门了?”
“他不是来开门的。他是来摘桃子的。”
刘绾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苏辙在菜市口差点掉脑袋的时候,他在哪?灵堂上禁卫军把刀架在苏辙脖子上的时候,他在哪?现在天子拜了太傅,他来了。他是来认女婿的,还是来认太傅的?王婶,我不傻。”
王婶叹了口气。
“那你见不见他?”
“见。”
“见?”
“见。但他得先过苏家祠堂。对着老太爷的牌位,对着当年殿试落第的那个夏天,对着那棵老槐树。把话说清楚。”
刘绾抬起头看着竹竿上的靛蓝棉袍。风吹过来,补丁在日头下透出深深浅浅的蓝。
“说清楚了,他还是我爹。说不清楚,他只是沧州刘承业。沧州刘承业这个人,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