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大小姐方才带回来五个年轻女子,说……说是给相爷挑的小妾。”
夏氏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慢慢把杯子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可搁下去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小妾?”
“是,大小姐亲自去奴隶市场挑的,已经让管家安排了院子……”
夏氏缓缓的站起身。
突然,她猛伸手一推。
“哗啦!”
茶盏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秋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夫人……”
“好,好得很。”夏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我嫁进丞相府十五年,给相爷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她倒好,亲自去挑小妾来膈应我?”
夏氏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在屋里来回踱步,头上的金钗晃得乱颤:“去,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碧桃犹豫着:“夫人,老爷今日在礼部当值……“
“当值?“夏氏冷笑一声,“他女儿都要翻天了,他还当什么值!去请!”
碧桃连忙退出去。
夏氏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盯着地上那滩茶水,忽然抬脚狠狠碾了上去。
绸缎鞋底沾了茶叶碎末,脏污一片。
“陈田田……”她咬着这个名字,像要咬碎什么,“你毁了本夫人的一双儿女,以为送几个贱婢进来就能取代本夫人在相爷心中的分量。”
夏氏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根根拔下头上的钗环。
金钗、玉簪、珠花,叮叮当当落在妆奁里。
看着镜中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忽然抓起梳子狠狠砸在镜面上。
铜镜嗡嗡作响,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该死的小贱人,想跟本夫人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咬牙道,“我陪你,本夫人倒要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
陈父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管家就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将事情禀报了一遍。
“老爷,大小姐给您寻了五个妾室,已经安置在后院了。”
陈父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个女儿行事越发没规矩了。
不过……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最终什么也没说,抬脚跨进了大门。
刚走进大厅,夏氏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显然是等了许久,一见陈父便迎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相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父看了她一眼,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夫人,何事?”
夏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斟酌着开口道:“相爷,田田那孩子今日做的事,您可知道了?”
“嗯,管家刚说。”陈父放下茶盏,神色淡淡。
“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夏氏蹙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哪有做女儿的给父亲张罗纳妾的,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苛待了她,逼得她要用这种方式来讨好父亲。”
“更何况,那些女子来历不明,就这么大张旗鼓地送进府里,若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底细,岂不是坏了相府的名声?”
夏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可这事做得实在欠妥,妾身倒不是容不下人,只是担心相爷被人议论,说相府门风不正。”
陈父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氏。
烛光下,他的目光沉沉,像是能把人看穿。
若是以往,他大概会觉得夏氏说得在理,毕竟她一向表现得贤惠大度,事事以相府的名声为重。
可现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田田说的那番话。
夏氏给他下了绝子嗣的药。
这么多年来,府里除了夏氏生的一儿一女,再无所出。
他不是没有纳过妾,早年间也有过两个通房,可无一例外,没有一个怀上过。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子嗣缘分薄,从未往别处想过。
可如果陈田田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真是夏氏在他身上动了手脚,那这些年她的贤惠、她的大度、她的那些为相府名声着想的说辞,就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陈父的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田田给的解毒丸,他已经吃了。
只要等上一个月,若真有人怀上,那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到时候,他再跟夏氏慢慢算这笔账。
“相爷?”夏氏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没底,试探着唤了一声。
陈父收回思绪,神色如常地摆了摆手:“这孩子虽说行事莽撞了些,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夏氏一愣,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那几个女子既然已经进了府,就先安置着吧。”陈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们的存在,也不会影响你主母的地位,别担心。”
夏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父已经站起了身,理了理衣袖:“夫人,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说完,陈父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夏氏独自站在大厅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
夏氏用过早饭后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大厅的主位上。
按规矩,新入府的妾室头一日要来给主母敬茶请安。
夏氏特意换了身暗红色的锦缎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簪步摇插得端端正正。
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眼底却压着一股冷意。
她倒要看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今日怎么来她跟前低头。
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丫鬟轻手轻脚添茶的声音。
日头从东边慢慢爬上来,光线斜斜地照进厅堂,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窗棂的影子。
夏氏手里的茶换了三盏,门口除了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再没有旁人进来。
到了巳时末,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夏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人呢?”
身边的丫鬟秋菊往外张望了一眼,又缩回来,小心地摇了摇头:“夫人,还……还没人来。”
夏氏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反了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