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岛西侧有两座黑石礁,连成一排,把外海的视线挡去了一多半。
定海号和威海号并排停在礁石后头,锚链放进了海床,锅炉压着火,烟囱里只往外飘极薄的一层灰气,风一吹就散了。
郑和站在定海号的舰桥上,手里捏着刚从报务室送来的纸条。
四天前,林家那八条船绕过南洋海口,船上的报务员手生,发完信忘了关死电键,无线电监听站隔着两百多里,抓住了他们的呼号和航向。
三条铁甲舰,五条木壳炮船,直奔橡胶岛来。
郑和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橡胶岛是南洋最要紧的物资窝,洛京电车的胶皮轮、海底电缆的绝缘皮、兵工厂的锡焊料,全指着岛上的产出。林镇海派人来毁这片产区,目的很直白。
光把船打沉不够。郑和要留活口,问清楚黄金之洲那边到底藏了多少底细,省得陛下后头调大军过去时弄不清虚实。
“让轮机房加煤升压,先别冒黑烟。”郑和吩咐旁边的副官,“等他们进了三里水线,两艘船一齐绕出去,别急着全打沉,旗舰留着抓人。”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下了铁梯。
岛西岸的礁石滩上,修了一排灰白的水泥暗堡。常遇春正蹲在三号暗堡的炮口旁边,嘴里嚼着半根甘蔗,吐出一口渣子。
暗堡里头架着六门一百五十毫米海岸炮,炮身刚擦过一遍防锈油,旁边的弹药箱盖子全掀开了,黄铜壳炮弹码得整整齐齐。
“将军,海上来信了。”亲兵猫着腰钻进来,“郑大帅说鱼快进网了,让咱们按原定路子,等海上先开了火,再封外围。”
常遇春把剩下的半截甘蔗扔出掩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前两天抓到的那个林家细作,不是说带队的叫林镇涛么?那小子嘴挺狂,扬言今天要登岛活捉我。”
亲兵咧嘴笑了一声:“林镇海的堂弟,听说在泉州时连马都骑不稳,到了南边倒长了脾气。”
“抓个活的给老子送过来。”常遇春走到测距仪后面,低头往外看,“他在黄金之洲蹲久了,真当我是个好欺负的。”
三里外的水面上,林家船队正顺着涨潮往港口压过来。
八条船摆了个横队,三条铁甲舰走在最前头。中间那条“镇涛号”虽然是白银帝国海军退下来的老船身,但前阵子刚在黄金之洲重新焊了半寸厚的熟铁甲板,前甲板上新装的四门白银帝国后膛炮,看着挺唬人。
林镇涛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岸上看。橡胶岛的码头空荡荡的,几座铁皮大仓库立在岸边,连一条巡逻的小火轮都看不见。
“没人防备。”林镇涛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白银帝国顾问巴顿说,“郑和的主力还在黄金之洲外头晃悠,常遇春估计带着人往岛东边巡防去了。这趟差事比预想的还要顺。”
巴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了一眼岸边的仓库:“按约定,先拿重炮砸塌那几座炼胶厂和锡矿仓库,放火烧掉码头上的囤货。只要断了南洋的生胶和锡矿,泰昌帝国的工厂不出两个月就得停摆一半。”
“光烧仓库太便宜他们了。”林镇涛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等岸边乱起来,我带两百名护卫抢滩,把常遇春捆了装进底舱。堂兄说过了,抓住一员泰昌大将,帝国那边能多批两艘铁甲舰的配额。”
巴顿笑了一声,没接话。在他看来,泰昌人的陆战再强,海上也不过是靠几条刚造出来的铁壳船撑场面,绝没料到林家敢穿过风浪区直插腹地。
船队压进了三里水线,海水颜色变浅,岸边码头的木桩子已经能用肉眼数清。
林镇涛抬起右手,正准备喊炮手开火。
西侧那两座黑石礁后面,海面翻起两条白色的水花。
两道粗黑的烟柱冲上了半空。定海号与威海号两艘万吨铁甲舰先后转出礁石群,两丈多高的灰铁船头劈开海浪,横切过来,正好堵在了林家船队的北侧退路上。
林镇涛手里的望远镜没拿稳,砸在甲板上滚出老远:“怎么……定海号什么时候回来的?!”
巴顿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扣住船舷的栏杆,嘴唇动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定海号前甲板上的双联装主炮塔转动,两根三百毫米炮管抬起,对准了三里外的镇涛号。
两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响过去,两枚三百毫米穿甲弹飞过海面。
第一发钻进了左翼那条林家铁甲舰的侧舷。半寸厚的熟铁甲板挡不住重型穿甲弹的劲道,铁皮往里凹进去,接着破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炮弹在底舱里掀翻了龙骨,整条船往左一歪,海水哗哗往里灌。
第二发擦着镇涛号的指挥台飞过去,把后头的铁烟囱齐根打断。滚烫的煤灰和碎铁片洒了一甲板,底下的锅炉管道破了,白汽呼呼往外窜,船速立马掉了一大半。
“打!还击!全给老子开炮!”林镇涛嗓子喊哑了,一脚踹在发呆的炮长屁股上,“白银帝国的炮呢?打穿他们!”
镇涛号前甲板的四门火炮先后喷出白烟,四发铅铁炮弹砸向定海号。
两发偏进了海里,另外两发正中定海号的船舷主装甲。
当当两声脆响。
定海号的船身连晃都没晃一下。装甲板上只多了两个浅坑,弹头碎成了渣滓掉进水里,连油漆都没蹭掉多少。
林镇涛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站在原地没动弹。巴顿凑在船边拿望远镜看了那两处浅坑一眼,整个人顺着栏杆滑坐到了甲板上。白银帝国吹嘘能打穿任何船壳的新式火炮,在泰昌人的主力舰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海上刚打响两轮,橡胶岛西岸的礁石滩后面,六声连续的炮响压了过来。
常遇春趴在观察孔边上,手里的红旗往下一压:“照着后头那五条木船打!别让他们掉头溜了!”
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落在林家船队尾部,三条木壳炮船当场被打碎了船尾,木板混着人飞起来,幸存的水兵一个接一个往海里跳。另外两条掉头想往深海逃,被威海号的副炮追着点名,打了三轮,两条船全部起了火,冒着浓烟在海面上打转。
前头有两艘铁甲舰卡着口子,岸上有水泥暗堡居高临下往下砸炮弹,林家船队被挤在两里宽的水道里,躲没处躲,退没处退。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海面上的炮声就稀疏下来。
八条船,五条沉进了海底,只剩几截桅杆露在水面上。镇涛号和另一条铁甲舰挨了几发近失弹,底舱进水,一头扎进了泥滩里搁浅。最后一条小炮船挂起白布往南跑,没跑出五里,就被定海号放下来的蒸汽快艇追上,一排机枪扫过船头,停在了原地。
天擦黑的时候,岸边临时搭起的木棚子里点起了两盏大汽灯。
常遇春坐在棚子外头的弹药箱上,看着两个锦衣卫校尉把断了腿的林镇涛拖过去扔进木笼子,这才扭头往棚子里看了一眼。
棚子中间的木架子上绑着巴顿。他那副金丝眼镜早碎了,半边脸肿着,身上那件白银帝国军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全是泥水。
锦衣卫千户李四手里拿着把小铁钳,在火盆上烤着:“再给你最后一遍机会。黄金之洲西边那片港湾,除了林家那几条破船,你们白银帝国到底藏了什么?”
巴顿咬着牙没说话,浑身直哆嗦。
李四没多废话,夹起烧红的铁钳往他大腿上按了过去。一阵焦糊味散开,巴顿喉咙里发出半声嚎叫,彻底软了:“我说!别烫了!”
李四把铁钳扔回火盆,让旁边的文书动笔。
巴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把底细抖了出来。
白银帝国早就把林家当成了挡箭牌。明面上在南岸港口摆着林家那几条船吸引泰昌舰队的注意力,实际上,白银帝国派了三百名顶尖船匠和工程师,在黄金之洲西侧的一处隐蔽深水湾里,连夜建起了三座特大型船坞。
每座船坞都能同时开造两条五千吨级的全铁甲战舰。用的特种钢材和车床,全是从白银帝国本土拆了船运过去的,而驱动船坞和炼钢炉的燃料,就取自林家在内陆三百里外发现的那片高产油田。
“头三条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最多再有十个月,六条新式铁甲舰就能一块下水。”巴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林镇涛这次来砸橡胶岛,就是想拖住你们南洋的后勤,给西边船坞抢出这十个月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