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恩忽然听到一阵穿过灌木丛的声音，不禁提起警惕。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是虚惊一场，从林中走出的并不是怪物或野兽，而是拿着木棍的少女。
少女的表情有些意外，她左右扫视了一下，眨着大眼睛对暮恩说：“先生，哥布林群已经被你们驱逐了吗？”
看到暮恩点头之后，少女的身体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她有些激动地感谢暮恩道：“太感谢你们了，先生！我……我在与你们分别之后并没再遇到其他人，又担心这边的状况，所以只好自己赶回来帮忙。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真的没想到……再次感谢你们救下了那两位高尚的战士。”
收集完哥布林耳朵的埃德蒙与萝丝也靠了过来，向少女微笑致意。这位少女寻求帮助时的冷静机敏与返回战场的勇气，让二人对她很有好感。
暮恩看到她手中的木棍，开口问道：“拿上一根木棍就敢回来？虽然只见过你一面，但我不觉得你是如此鲁莽的人。”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承认这确实很危险，但我也做不到抛下拯救自己的人和帮助自己的人不管不顾。
而且我看到了你们都带着武器，很可能是佣兵或者冒险者，作战能力应该远超哥布林。
我虽然只学过一点不入流的剑术，但只要能稍微牵制一下敌人，为你们削弱它们的围攻优势，应该也可以起到一些作用。”
萝丝连连点头说：“你说的很对呢小妹妹，我们都是佣兵。你叫什么名字呀？有这样的胆识，还学过剑术，莫非你家里人是我们的同行？”
少女摇摇头，似乎有些脸红：“不是的，我家只是附近村子里的普通农户，我的名字是阿德丽娜。剑术是小时候邻家的哥哥教我的，他后来也去做了佣兵，艾隆威尔·格林伍德，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萝丝与埃德蒙看了看彼此，似乎都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但并无结果。看到他们的反应，阿德丽娜脸上划过一丝失望。
“抱歉，好姑娘，如果以后我们遇到他，酒桌上一定为你干一杯。”埃德蒙见看出少女的心绪，这般打趣道。
“哈哈，依我看，妹妹你为什么不一起来做佣兵，自己去找他呢。我觉得你很有天赋哦，可以把你介绍给我们团长！”萝丝半开玩笑地说。
没想到阿德丽娜明显露出惊喜的表情，却又很快变得有些为难。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任谁都看得出她大概有些难处，但这些事并非他们这些萍水相逢的过客能够解决。于是暮恩开口转移话题，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救你的两个人受伤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可以行动。我们跟他们之前闹过些不愉快，不方便留下，他们就拜托你照顾了。”
阿德丽娜挥去思绪，点了点头。相比于自己的烦恼，此时还是照顾救命恩人更加重要。她也识趣地没有去问双方之间有什么龃龉，只是微笑着与三人道别。萝丝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自己佣兵团的名字告诉了她，让她有机会就来找自己。
“等一下……”正欲离开的三人被叫住，转身望去，声音来自努力站起身来的骑士们。
“请……请等一下。”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喊出的话有些无礼，开口的骑士又急忙补充道。
他与同伴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彼此的决心。之后他们站定身姿，左手将剑尖抵在地上立住，右臂横在胸前，右手扶上左肩。
“拓维兰帝国正骑士——克里尼·奎特利欧、迪特奥·布莱希特，以自己的荣誉宣誓，无论何时何地，必将竭尽全力偿还这份恩情。东方人，请留下你的名字。”
两个依然虚弱的人，发出的声音却是那么响亮，自尊与骄傲胜过嗓门，从来都是。
埃德蒙小声告诉暮恩，他们的姿势是拓维兰的骑士宣誓礼，很少在非正式场合使用。
暮恩叹了口气，这些家伙宁可赌上名誉与生命去签下未写明金额的欠条，也不愿坦然地向自己道个歉，说声感谢。也不知是所谓的骑士们都这样死脑筋，还是那些被他们用来压迫他人的偏见，某种意义上也压迫着他们自己。
“暮恩·斯通。我记住了你们的誓言，如果以后有空，我会去找你们收债的。”
抛下轻描淡写的宽恕，暮恩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等暮恩一行人抵达埃德蒙投宿的小镇，天色已经马上入夜，公所也已经关闭。还好他们依然找到了公所的负责人，将哥布林出没的情况告知了对方，也得到了应有的一点报酬。
镇子的旅店和酒馆开在了一起，他们找老板要了两个额外的二楼房间之后，便坐在一楼的大厅里享用晚餐。
这一顿的菜色与中午自然是没法比，小镇酒馆无论是食材品质还是厨师手艺都与大城邦相差甚远。不过暮恩毕竟接触西方食物少，本地人吃习惯的普通干酪与熏肉肠，在他口中味道也算得上新奇。
萝丝的心情很好。不仅侮辱自己的人吃了瘪，尊敬的师兄又在未婚夫面前大放异彩，在她看来，这对刚踏上这片大陆的师兄来说，是个很好的开始。
席间她不断向暮恩讲述着未来的安排：先回他们佣兵团的本部，让暮恩入团，之后就可以三个人一起随着任务去游历更多地方，见识许多东方没有的事物。
暮恩始终微笑着倾听师妹的每一句话，一如从前。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小师妹向来最受大家宠爱，但她从小就最爱粘着自己。一晃二十年过去，如今已经二十八岁的她，大概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像个孩子。
不过他也注意到，自从离开那片林地后，埃德蒙就鲜少主动讲话。除了偶尔为他做一些解答与附和师妹，大部分时候都显得沉默，似乎有什么心事。
暮恩也是男人，也有过女人，所以他理解埃德蒙在想什么。
男人的心往往很好懂，脑筋和嘴却又太硬。所以人们永远不知道，男人是因为太过自信才会容易自卑，还是因为自卑才处处需要自信。
可是他理解，并且欣赏着这个男人，他知道无论埃德蒙有怎样的想法，都是出于浓烈的爱意，而非怨恨。因此，他不介意去做那个最恰当的选择。
在这个晚上，暮恩问了很多问题，萝丝与埃德蒙一一解答，气氛十分融洽。直到酒馆打烊，三人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来叫暮恩起床的二人意外发现房间中已经没有东方人的身影，连带他的行李也消失不见。在床头的窄桌上，放着一个小瓷瓶，以及两页折好的信纸。其中一张用东方文字写着“致黄蔷”，另一张则用西方文字写着“致埃德蒙”。
二人愕然相视，萝丝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张，展开阅读。
“小师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能猜到，我已经独自离开了。希望你不要怪师兄不告而别，我只是知道，如果告诉你，你肯定要劝我留下。
我很感谢你带我来到西方，在东方的三十六年里，我始终在被推着走，从不知自由为何物。而现在，我会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对明天的到来有所期待。所以，我想试着暂且抛下过往，独自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你师兄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因此你一定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反倒是你把生活过好一点，我才放心。不过看到你成长了，还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挚爱，师兄已经非常满足。
当然，我可不想错过你和埃德蒙成亲的仪式。届时你们能联络到我是最好不过，如果没有我的音讯，或者有紧急的事情找我，就打开我留给你的瓷瓶，里面是风信蛊，你知道怎么用。
记得好好吃饭，注意休息，武功别搁下了。下次见面，检查你的武功水平，退步了要认罚，这次可没有其他同门替你求情了。
另：不许看我给埃德蒙写的信，那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原本已经要哭出来的黄蔷，看到最后一句时生生把眼泪挤了回去。她本能地看向埃德蒙，后者刚刚合上暮恩给他的信，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发现未婚妻盯着自己，不由地有些心虚。
“他给你的信里写的什么？”萝丝试探道。
埃德蒙窘迫地挠挠头，似乎不好意思开口，支吾道：“怎么说呢……哎……要不你自己看？”言罢他向对方递去手中的信。
萝丝拍开他的手，叉着胳膊哼了一声。
“少来，你明知道我的性格。师兄写了不让我看，我才不给你笑话我的机会呢！”
埃德蒙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萝丝见状也是恍然大悟，又气又笑地摇晃着埃德蒙。
“你的信里没有写不让我看，对不对！噢……该死！早知道我不告诉你直接看了！”
在二人笑闹之间，离别的那一丝愁绪已经不知不觉地远去。
埃德蒙握紧手中的信，在萝丝无比好奇的纸张内侧，其实只写着短短的一句话。
“在你们的婚礼上重逢时，以对等的朋友身份请我喝杯酒吧。”
与其说男人之间有什么秘密，倒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与共识。埃德蒙在读到这句话之后，就明白了暮恩想传达给他的一切。
他忽然紧紧抱住了未婚妻。后者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略带娇羞地回抱自己的爱人。
“怎么了？这么突然……”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晨光熹微，缓缓照进房间，久违的浪漫填满空气，一度自扰的年轻贵族重新拾起平常心。从这一刻开始，埃德蒙的心中对暮恩只有佩服，再无芥蒂。
不过现在的他依然想象不到，下次与暮恩见面时，他为对方准备的不只是婚礼与一杯好酒，还有一场牵扯到他们所有人，乃至自己整个家族的危机。
村镇间的土路松软而沧桑，来自东方的异乡客背着行囊，走过无数居民往来过的足迹。
目之所及的新鲜感不断覆盖自己难以割舍的过往，名为暮恩·斯通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沉眠其中的存在仿佛不曾出现般宁静。或许，自己真的能在这里寻得自由，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想到这里，他出于习惯压抑住自己对那些美好的向往。
这种克制与谨慎曾经让他成功肩负起千万人的厚望，却也成为了束缚他的一道枷锁。
回想幼时在侯府中，他最爱听母亲讲的，便是江湖侠客们马踏红尘、快意恩仇的故事。可惜世事多舛，如今身怀稀世武艺的他，终究没能在东方当过一天的“侠”。
而那颗早已蒙尘的侠道之心，难免在他放下一切的现在，重新迎来跳动。
“慢慢来吧，前路漫长，无论这会是一段怎样的故事，现在也只是刚刚开始。”暮恩这样想着，脚下步履不停。
晨风穿过面颊，去往旅人的故土。身前长而浅的影子像是这片大地在邀约，他坦然地拥抱所有未知，将初升的红日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