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深处,一根手指探了出来。
那手指极粗极长,通体不知是石质还是金色,只知从云层中探出时,周遭的虚空都在向里塌陷,空气被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层层荡开。
指尖朝下,缓缓压落。
没有声音,没有风。
可孟川分明感觉到,整片意识空间都跟着猛然一沉。
灵圃里的灵草齐齐伏地,他的意识小人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心口,喘不上一口气。
那一指压下来时,他只觉得自己所学的法门、术法、法宝,都像被按进了地里,再翻不起半分浪花。
那一指之下,仿佛什么都动不了,什么都逃不开。
然后,那手指缓缓收回,云雾重新合拢,道人身影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孟川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袍又被冷汗浸透。
他坐在静室里,缓了许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呼吸。
混元一气指,推衍成了,他不知道此时的术法究竟是何等品阶,但显然比原先强出太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带着微微的颤。
方才那画面太过震撼,他知道,那绝非他短时间内能使出的威能。
那根从天而降的巨指,那种一按之下万法皆寂的意境,分明是这门秘术在施术者拥有极高修为与对意的完美感悟下才有的景象。
他如今都还没入门,离那画面里的层次,还差得太远太远。
那是他日后要走的路,一个还远未抵达的方向。
他慢慢将手握紧,又松开,目光重新变得沉定。
掌心里那尾黑鱼仍在游着,浑然不知它的主人刚从一场几乎要压垮心神的观想中回过神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望向窗外。
月光还在,人还在。
推衍已成,路已铺开,剩下的,便是他自己往前走了。
孟川没有急着去试混元一气指。
他盘坐在月光里,先花了整整半日,将推衍之后更改过的行功路线,从第一息到最后一息,在经脉里重新走了一遍。
新的路线与先前从珍藏阁得来时相比,改动了极多。
原版的路线偏重五行合一与阴气中枢的平衡,走的是一套稳健而克制的路子。
可戒指推衍后的版本,路线更长,节点更密,多处地方甚至与自身经络原本的走向相逆。
孟川顺着那条路线试着运气,刚开始还好,走到第三处逆行的节点时,一股极刚猛的锋锐之意猛然从经脉中炸开,将他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竟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
他没有停。
他换了一只手,又从头走了一遍。
这一回,他走得更慢,每过一处逆行节点,便停一停,用心去体会那一瞬间体内传来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像有水在石头上走,又像针在布上穿。
路线是实的,可那路线里还藏着一种虚的东西,一种在实路之外流淌的、若有若无的意。
这意与他在珍藏阁中初悟的那点相似,却又深了许多。
先前他只觉得那一指是递,如今他再体会,又觉那一指更像是按。
不是以力压人,而是以一种不可违逆的静,将天地间所有跃动的、喧哗的、不甘的,都轻轻抚平。
孟川知道,这门推衍后的术法他如今是用不出来的。
行功路线虽已更改,可要真正催动它,至少需要化神修为,需要与天地建立联系,能借到那一缕来自天地的气。
可他也不觉得遗憾。术法用不出来,那股意却可以先领悟。
他一遍遍地顺着新路线运气,一遍遍地感受那逆行之处的锋锐与沉静。
日子便在这反复的摸索中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他不再去金燕儿的静室。
金燕儿那边也没再传讯过来,大约也是不想连累他。
他整日盘坐在静室里,双目微闭,双手结印搁在膝前,周身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偶尔眉头轻蹙,偶尔指尖微动,才让人看出他并非在枯坐。
夜晚他则照旧将戒指空间打开,借着月光吸纳灵气。
就这样又过了两月。
这一日清晨,孟川正闭目默运那股按的意,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响动。
那响动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震动,顺着经脉一路荡开。
孟川浑身一颤,猛然睁开双眼。
他将神识沉入丹田。
那尊沉睡了三个月的琥珀元婴,此刻正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这怎么可能?
孟川心头一惊,要知道秘法里描述元婴沉睡往往都是数年起步。
但旋即他明白过来。
下界的数年是因为灵气质量的缘故,元婴需要吞吐吸纳足够充足的灵气,而他如今不仅在青霄界,而且还在灵气极为充裕的争先塔内。
想到这孟川也不再迟疑,继续观察着元婴状态。
裂缝从元婴的头顶一路蜿蜒到胸口,琥珀色的外壳上剥落下细碎的碎片,碎片脱落之处,露出底下一层极温润的灰白色光晕。
那光晕比先前元婴的灰金色要淡上许多,却极其沉凝,像被一层厚雾裹住的月光,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深。
裂缝越来越大,琥珀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那尊全新的小人。
那小人已不能再称之为元婴了。
它的形体比先前更小一圈,通身呈一种灰白交融的玉色,四肢比元婴时更修长,眉目也更清晰。
它闭着眼,从盘坐的姿态缓缓站起,在丹田中伸了一个懒腰。
随着它这一站,孟川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里涌出,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散开。
那力量既不像纯粹的混元之力,也不像单一的灵力或煞元,而是一种更接近本初的东西,带着金气、紫气与雷气的残留气息,却又将它们彻底融为一体。
它比混元之力更精纯,也更沉。
孟川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尊小人,小人便睁开眼来,眼中无悲无喜,只是一片极深的静。
那一瞬间,孟川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看着一个初生的自己,一个比他本人更纯粹、更安静、也更接近天地原本面目的自己。
元胎。
孟川将神识从那尊小人的身上缓缓收回,慢慢睁开双眼。
窗外天光正好,从窗纱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不像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浑身都轻了些,像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在争先塔待了三个月,不多不少。
婴变归一,成了。
从今往后,他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便不再是元婴,而是元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