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栋从墙角站起来,搓了搓手,闷声说了一句。“陈姐,我们都欠你的。这段时间要不是你和周姐,我们又要挨饿,还要在这黑夜里去找活路。你要是出了事,我们这辈子都还不起。”他说完,又蹲回去了,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多说。
林薇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她没有看陈星灼,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她听了很久,听何文杰说,听林颂说,听孙小海说,听钱国栋说。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都别急。”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头,看着陈星灼。“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陈星灼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她伸手把周凛月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没有松开,只是放到自己膝盖上,继续握着。但周凛月那攥紧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我和凛月在巴青见过他们,也看到过他们在林子里举行仪式。”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杨道他们几个,既然是白袍人派来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拿下昌都基地,把基地的几千号人都发展进他们的组织,然后献祭,分食。”
“那第一步肯定是要发展人员。”陈星灼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当初是我们把杨道他们抓了,但这个消息,外面的人不知道。但是随着杨道他们的逃跑,他肯定是认识我们的。但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要把基地吞下。”
周凛月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陈星灼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现在基地里这么乱,巡逻队连居民区都顾不上了,正是他们发展人员最恰当的时机。如果他们真的想把昌都拿下,他们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这个基地的人。”
屋里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林颂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赵姨和小敏他们,应该就是被蛊惑了,赵姨还留有尸骨,应该是小敏和方晴两个人的献祭已经够….够吃了…”
张东明显的身体抖了一下。
“巴青那边的情况,我和凛月看得比你们清楚。”陈星灼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些人穿着白袍,围着篝火,搞活人祭祀。他们念的调子,和我这几天晚上在外面听到的,是一样的。可能是由新人加入的仪式,可能是献祭的仪式。我们什么都不清楚,而且据我和凛月当时观察到的,被献祭的人,是不知道的。领头的那位肯定是早早的选好了祭品,只是祭品不知道自己就是今晚的食物。”
陈星灼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人心口发痛,“白袍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资源。献祭什么的,其实就是批了个宗教的幌子。”
“献祭给谁?”林颂抬起头,声音有点涩。
“不知道。”陈星灼摇了摇头,“也许是他们的神,也许是他们自己。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不会停。赵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还会有更多的人死。”
周凛月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不是因为同意了,是因为她听不下去,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把两只手都收回去,攥在一起,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
林薇看着陈星灼。“你有几成把握?”陈星灼想了想,“三成。”
“三成?”林颂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陈姐,三成把握你就敢去?那不是送死吗?”
陈星灼没有反驳,说三成已经算多了。白袍人的内部结构、人员、据点、习惯,她们一无所知;杨道和方逸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留什么暗号;陈星灼进去之后能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不知道;就算进去了,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三成,已经是往高了算的。
何文杰缓缓开口,“陈姐,你不能一个人去。”他看着陈星灼,目光很沉,“你得带人。”
“不能带。”陈星灼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一个人,随机应变。”
周凛月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陈星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刻在脑子里,刻在心上。
陈星灼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眼角滑过,带走了那一点没有落下来的、湿润的东西。
“这只是个想法,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她说。
屋里又安静了。炉火烧着,火苗舔着炉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风机呼呼地吹着,加湿器喷出细细的白雾。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歌词的、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件事——陈星灼要去白袍人那里了。她能活着回来吗?她会像赵姨她们一样,被摆在祭坛上,眼睛被挖掉,七窍流血,手里捧着谁的头吗?
林颂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墙。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陈星灼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接着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姐,我不是不信任你。”他的声音又急又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但是三成把握,那不是送死吗?你想想周姐,你要是出了事,周姐怎么办?”
何文杰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他没有看陈星灼,目光落在地上那条地砖的裂缝上,看得很专注,像是要从那条裂缝里找出什么答案来。
“办法不是没有。”他的声音很沉,“我们可以去找基地长,让他增派巡逻队。我们可以组织起来,自己守夜。我们还可以——”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基地长不会增派巡逻队,他们自己守夜能守几晚?赵姨出事的那晚,有人守夜吗?有人在听那个声音吗?有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吗?有。但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那些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办完事又钻回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钱国栋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这种场合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陈姐,你要是去,我跟你去。”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袖子里传出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星灼摇了摇头。“一个人。人多了反而坏事。”
钱国栋没有再坚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不是怕,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柴明亮去巡逻队了,不在。要是他在,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陈姐,我跟你去。”然后被陈星灼拒绝,然后像钱国栋一样蹲在墙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小海靠在藤椅上,腿伸得直直的,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翻不了墙,打不了架。他帮不上忙,这种无力的感觉比腿上的伤更让他难受。他攥着毯子的边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陈姐,我腿坏了,帮不上你。”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但我能帮你想。你把巴青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讲讲,越细越好,我帮你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陈星灼看着孙小海。他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推脱,他是真的想帮忙。在几个人里,他的脑子最好使。陈星灼想了想,把在巴青城外看到的一切又讲了一遍。白袍人的白色斗篷、篝火、颂念声、那把刺进人胸膛的刀、那些人围着篝火低着头嚼东西的样子,还有县城里的围堵,转经场,三派的人马,多吉,边珍。孙小海听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过了一遍,像在拼一幅打碎了的拼图。
“他们不是普通的小团伙。有组织,有仪式,有信仰。这种人最不好对付,你比他们狠没用,他们不怕死。你得比他们信得深,或者让他们相信你信得深。”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星灼,“你打算怎么让他们相信你?”
陈星灼想了想,缓缓开口。“他们现在要发展人员,这个就是切入点。他们接收人员,可不需要什么考核。”
“那你见到他们之后呢?”孙小海追问。
“先取得信任,再摸清他们的底细。他们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搞清楚这些,才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孙小海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如果他们不信任你呢?如果他们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呢?”
陈星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就杀。”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个“杀”字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一声叹息底下的重量。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取得信任,是为了进去,是为了搞清楚那些人的底细。但如果真的杀了,杀的是谁?陈星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不会犹豫。
林薇一直没有说话。。她听了很久,听林颂急得跳脚,听何文杰欲言又止,听钱国栋闷声闷气,听孙小海一条一条地盘问。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都别争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陈星灼。
“陈姐,我不同意你去。”她没有像林颂那样急,也没有像周凛月那样红了眼眶,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
“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人回答。林颂不走了,站在炉子旁边,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何文杰从墙上直起身,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陈星灼,张了张嘴,闭上了。钱国栋从膝盖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孙小海闭上眼睛,把那块旧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没有人有更好的办法。
周凛月坐在陈星灼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没有看林薇,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双手上,像是怕一抬头,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何文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抽走,放在桌上。林薇没有看他,也没有去拿那块抹布。她只是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炉火。那团火在炉膛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林颂从炉子边走过来,蹲在陈星灼面前。他仰着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陈姐,你非得去吗?”
陈星灼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大人拍小孩。林颂的头发有点长,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也不是…非得去。但是目前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说。“小区里的人,都是普通生活的人,末世这么多年,再艰苦也都过来了。但是现在隐匿在一旁的白袍人,让我如鲠在喉。”
陈星灼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和凛月是可以一走了之,凭着我俩的能力,日子不会差。但想到王姨,张姨她们,我…”
林颂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哭出声,但他在哭。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孙小海的藤椅旁边,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孙小海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一下,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