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的脸、小敏的头、方晴的头、那堆骨头、那些牙印,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到,睁着眼也挥之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陈星灼低头看了看周凛月。她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不再颤了。她睡着了。陈星灼没有动,怕惊醒她。她只是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把暖风机的出风口朝向调整了一下,对着周凛月那边吹。
窗外的黑暗无穷无尽,屋里的灯亮着,暖风机吹着,核聚能嗡嗡地转着。周凛月在她怀里沉沉地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陈星灼看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会失眠,会像前几天晚上一样,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直到天亮。
但她没有。
她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这段时间的睡眠不足,加上今天那刺激人的场景,把她的身体和精力都透支到了极限。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睡。不管明天怎么样,不管窗外有什么声音,先睡。
那一夜,那恼人的颂念声不知道是停了,还是她们睡得太沉都没有听到。也许它还在继续,只是声音太小,被暖风机的呼呼声盖过去了;也许它确实停了,因为那些诵念的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暂时不需要再来了。不管怎样,这一夜,两人都没有被吵醒。
补光灯亮起的时候,陈星灼先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周凛月。左肩已经麻了,不是被木棍砸的那种疼,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不流通的那种麻木。周凛月还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昨晚那样白得像纸了。
陈星灼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外面还是黑的。极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但她不急了。她低下头,在周凛月的头顶印下一个吻。
周凛月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看到陈星灼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黑暗里划过的一根火柴,闪了一下就灭了。但陈星灼看到了。“几点了?”周凛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补光灯刚亮不久,七点多。”陈星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肩,疼得她呲了一下牙。周凛月从她肩上直起身,伸手帮她揉着肩膀。手法不专业,但力道刚好。陈星灼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的安宁。
“今天还要过去吗?”周凛月问。
陈星灼睁开眼,想了想。“去。今天基地总该派人来了。不能让人就那么摆着。”
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餐桌前。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面包和牛奶,面包是切片吐司,牛奶是盒装的。周凛月撕了一小块面包,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撕了一小块,又嚼了很久。
陈星灼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喝点。”
周凛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陈星灼把手里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嚼、机械地咽。身体需要能量,她不能不吃。两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喝了几口。吃完,把垃圾收拾了,换上出门的衣服。
还是昨天的装备,还是昨天的路线。两人走出院门,黑暗涌过来。手电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出前方那一小片地面。
路上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巡逻队都不见了,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赵姨家的院门还是敞着的。但里面有了人声——不是昨晚那种压抑的、不知所措的哭声,而是忙碌的、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星灼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把手电的光柱往里照。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不是巡逻队的,是村部的。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人在,还有两个陈星灼没见过的人,穿着旧棉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黑色的大塑料袋。
屋里也有人。不止一个。有人抬着什么从屋里走出来,动作很轻,很小心。黑色的袋子——不是塑料的,是布的,很厚实的那种。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里面装满了什么沉甸甸的、不规则的、让人不敢去想是什么的东西。
老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星灼走到他面前,摘下口罩。
“老玛。”
老玛抬起头,看到她,看到她身后的周凛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星灼也没有问,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黑色的袋子一个一个地从屋里抬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一共三个。一大,两小。大的那个最沉,两个人抬着,压得扁担弯成了一道弧。小的那两个轻一些,一个人就能拎起来。但拎着的那个人,手在发抖。
陈星灼看着那三个袋子,沉默了很久。“基地长那边,怎么说的?”
老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只是叼着,让那根烟在嘴唇上上下下地颠着。这是他的习惯,想事的时候就喜欢叼根烟,不点。
“说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说会调查。说让村部先把人……先把人安顿了。后续的事,等通知。”
陈星灼等了几秒。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她替他补完了。“‘后续的事,等通知。’没有了?”
老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指间,捏了又捏,烟丝从烟卷里挤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星灼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着那三个黑色的袋子在院子里并排摆着。有风吹过巷子,把其中一个袋子的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角暗红色的棉袄。是赵姨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还是小敏的?她分不清。
老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那边,你们也看到了。牙齿印,人骨。如果查下去…基地长不想扩大事态,引起整个基地的人恐慌。”
老玛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捏烂了的烟塞回烟盒,把烟盒揣进兜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也回答不了。
陈星灼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把黑色的袋子一个一个地抬上板车。袋子压着袋子,堆在一起,用绳子绑好,盖上油布。她转过身,拉着周凛月的手,走出了院门。
身后,板车的轮子碾过泥泞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送葬的鼓点。陈星灼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周凛月的手,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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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陈星灼和周凛月又去了林薇那边。周凛月挽着陈星灼的胳膊,走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隔着外套传来的体温。
林薇家的院门关着,但里面透出光。陈星灼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拖着鞋在走。门开了一条缝,何文杰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她们,把门开大,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的气氛很压抑。那么多人挤在客厅里,空气都不流通了。炉子烧着,但火不大,炉膛里的煤烧得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林颂坐在炉子旁边的地上,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干,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孙小海躺在那张藤椅上,腿伸得直直的,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何文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口看。钱国栋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柴明亮不在——下午巡逻队那边上班,北区缺人手,他换上那身旧制服就走了。
陈星灼在炉子边坐下,周凛月坐在她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加湿器细微的嘶嘶声。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没有人敢先开口的那种安静。
林颂先憋不住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伸手烤了烤火。烤了几下,又缩回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陈姐,”他的声音有点涩,“赵姨她们……就这样了?”
陈星灼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林薇、何文杰、孙小海、钱国栋、林颂。这些都是过命的交情,一起扛过枪、打过架、吃过苦。有些事,也该跟他们说了。
她开口了。“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她。林颂从地上站起来,何文杰放下那杯凉透了的茶,连孙小海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我想打入白袍人内部。”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连炉火的噼啪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周凛月猛地攥住了陈星灼的手。攥得那么紧,紧到陈星灼的指骨都在隐隐作痛。周凛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突然就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她看着陈星灼,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不同意。”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比任何大声的喊叫都更坚定。她把陈星灼的手攥得更紧了,十指交握,指甲嵌进陈星灼的皮肉里。陈星灼感觉到痛,但没有躲,也没有抽手。周凛月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没有让它掉下来,但她的睫毛是湿的。
“你什么时候想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星灼能听到。但她没有等陈星灼回答,因为答案她知道。昨晚,也许是昨晚看到赵姨她们之后,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她们从巴青回来的那一天起,陈星灼就在想这件事了。只是她一直没有说。
陈星灼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凛月的手背。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拍着,像在说——别急,听我说完。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也正好需要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所以我才说,我有一个想法。”
林颂第一个跳了出来。“陈姐,你不能去。”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陈姐,你不能去。”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没那么冲了,但更急了,像是在求她。“你不知道那帮人是什么东西。赵姨她们……你看到了,你亲眼看到的。你要是去了,你要是……”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何文杰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很沉。“陈姐,这事太危险了。白袍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几天都看到了。杨道他们几个,你是亲自抓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人有多狠。你一个人进去,那不是送死吗?”
孙小海从藤椅上撑起来,动作很慢,但没有让人扶。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不太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扶手。“陈姐,我不是要拦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但我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进去?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你去了,他们凭什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