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那诡异的鞋尖朝着的方向,就是那么直直的冲着通道深处的方向,而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方向——那应该是从里往外爬的人,在拐角这里侧身挪步的时候,不小心踩下的印子。
秦风撑着半条胳膊,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把横在胸前的工兵铲慢慢探过去,工兵铲尖儿离沙面,只有半指的距离。
工兵铲在那半只鞋印旁边的沙层里,轻轻的拨了两下,就从那软沙底下,拨出来一小片,压得硬邦邦的碎布。
那布是洗得发旧的深蓝色,边缘上还留着一道,缝得整整齐齐的粗棉线,看上去应该是先前从什么衣料上,撕下来的碎块。
“有人到过这儿。”他眼睛盯着那片嵌在沙里的碎布,声音压得比先前还要沉,每一个字都像沙里磨出来的硬石子,“而且,不是从外头往里头探的——是从里往外走的。”
皮夹克男人是最后爬进来的,他的肩膀比较宽,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旁边的糙壁,落下一层薄沙,钻进他的衣领,他自己在沙里定住,等了半拍,把肩膀再收窄一点,才又往前伸手。
这一段通道看上去,似乎只有十七八步长的距离,可就是这么一点子的距离,待到他们爬进去之后,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同,就这么点的距离,比先前那整条通道之中的几十步,都要沉重不堪。
大家每往前蹭出去半寸,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闷在耳膜上撞,咚、咚,重得能震得太阳穴突突跳,连自己呼出去的气,打在沙面上的轻回音,都比这心跳的声响要轻上半分。
穿堂风斜斜从头顶,倒挂着的空裤管里钻过去,把那截干硬得发脆的粗布,吹得轻轻晃荡,布缝里卡了几十年的细沙,就顺着布纹蹭下来,星星点点落在露在外面的后颈、脊背上。
那点沙粒,带着地下透出来的浸骨凉意,一沾到皮肤之后,就激得人整条脊梁骨,都开始不断的发紧。
可就算这样啊,在场这么多人,愣是没一个敢抬手,把后背上那点沙拍掉——就是怕这手一抬,就蹭着头顶上面,忽然之间垂下来的什么东西,打破这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安静劲儿。
三十来号人贴着沙面,一点一点往前蹭着挪,刚爬到这窄通道的正中间,之前听过的那阵、说不上来哪不对劲的瘆人笑声,冷不丁就又响起来了,连半点的预热都没有,说出现就出现。
那笑声压根就找不着准地方,一会儿飘在头顶那倒挂的尸首旁边,擦着沙皮打转转,一会儿又沉到脚边的沙缝里,顺着耳朵眼儿,往人脑子里钻,一会儿像是在前面,那黑得望不到头的通道口,一会儿又像贴在人后脊梁上,连回响落在哪都摸不准。
本来就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那股恐怖劲儿,跟着这飘来飘去的笑声,瞬间就沉了下来,浓得稠乎乎的,跟化不开的墨似的。
秦风一直走在队伍最前头,是最先蹭到通道另一头出口边的人。他往外爬了小半寸之后,半分都没敢急着直腰,还是把上半身,紧紧贴在冰凉的硬面上,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怕胸廓起伏太厉害弄出动静。
他攥着工兵铲的手,慢慢往前伸,把那磨得发亮的钢铲尖,轻轻的抬了起来,然后就探进了前面那团,浓得完全散不开的黑暗里头,对着空气虚虚的点了一下。
就听见极轻的一声“笃”,顺着黑暗深处的神秘地方往回飘,那声响脆生生的,一点都不像沙子陷下去,那种软乎乎的闷声,是实打实、硬邦邦的,金属撞到结实东西上的动静。
可这一回的实声不一样,它没往远处飘,反倒就地折了一下,回来的那点余音,是空心的,还带着一点轻轻的呜的声音,像有人在空心的管子里,猛地吹了一口气,那点呜声的质感,竟然和他们一路追着的那阵薄笑,分毫不差。
秦风冒着巨大的心理负担,把铲子重新提了回来,将自己的肩头缓缓的抬起半寸,往那边深邃的黑暗里,警惕的看着。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那团沉黑,待到他看清了前头,那截通道的模样——水泥路在这里断开,断口的边上,有半圈发白的旧胶圈痕迹,往上拱起一个半圆的空腔,像是被人拆掉管盖的接口,黑森森的一处,只容得下一个人爬进去。
那半圆的边上,沿着水泥啃出一圈不齐的齿,齿缝里嵌着干沙,还有几根辨不出颜色的旧线头,干得一捻就碎。
这神秘而又诡异的笑声,就是从那个半圆里头传出来的。
此时此刻,这笑声似乎已经近得,没有一点隔音的意思,薄,齐,一段一段,尾音刮在半圆的壁上,擦出一点很轻的回响。
那阵笑声从半圆口飘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从空腔里,裹出来的温气,吹在秦风的脸上,和通道里一路的干凉,完全的不一样,在凉里裹着点,若有似无的潮意。
听到这些,秦风后颈的汗,忽然之间就褪了一层。
他把手里的铲子放平,用指背碰了一下,那段断口的水泥壁,指头一收,摸到的不是一路见惯的、凉透的干沙壳,是带着一点暖暖的体温的,那种带着砂砾般质感的湿。
那点湿的感觉,不是地上积的水,是被长期的呼吸,就那么一点点熏出来的蒸汽,跟一路看下来的干沙,完全的不一样。
他回过头来,等老张跟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才极轻地说了半句:“老张,你也来瞧瞧,这里头,应该有东西是活的。”
老张把手中的消防斧,慢慢的往前递了半寸的距离,自己也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那截断壁。
他的指腹同样也沾到了,那点带着温度的湿沙子,他牙关咬得死紧,甚至就连自己的腮帮子上的筋,都生生绷得凸了出来,喉咙里只滚出一个,抖得极轻的气音:“那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