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只感觉,那点悬在胸口的气没松,反倒沉了半截——前人走过的路,从来都不是凭空顺的。
“我先。”秦风没让人再开口商量,先把身子慢慢沉下去,膝盖落在旧轮印的正中,隔着薄薄的裤料,被硬水泥硌得发疼。
他屈着肘,把工兵铲横在胸前,刃口朝外,然后,就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往前面挪去。
他每挪一下,都先把肩膀压到最低,让后背与地面的距离,贴着极限,才把重心慢慢往前送。
头顶垂下来的、干得发脆的黑发丝,最近的一缕,将将的只是擦着他的后颈掠了过去,扫了一下,凉,硬,带着沾在发上的细沙,蹭得他后颈的汗,一下子就凉透了。
他停了半瞬,干脆就没回头,只把左手朝后压了压,手掌平平地贴在沙上,指缝里沾的细沙,就那么簌簌的掉在了沙面之上,连个浅印都没留下,意思是慢,跟,别出声。
老张跟着趴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先轻轻顿了半下,免得自己的关节被硌得生疼,他将斧子横在肘弯里,斧背朝上,贴紧自己的胸口,慢慢地跟了上去。
孩子被皮夹克男人,从后头半托着腰送进去,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沙上,鼻子离沙面只剩两指的距离,能闻到干水泥的涩碱味,还有垂下来的陈尸衣料,晒得发脆的味道,被推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风俯低身子,一点点爬进那道,压着后脊的狭窄通道,身子刚蹭过通道口的硬沙棱,就感觉顺着脊椎,一阵阵泛上酥麻的凉意,从尾椎直窜到后颈根。
隔着自己身上那薄薄的衣服,他浑身的汗毛根根竖立,后背绷得发紧,像是贴了无数缩在,沙缝阴影里的恶鬼。
它们正桀桀的阴笑着,正张着嘴,往下淌冰冷黏腻的口涎,就等着他稍慢半拍,便立刻扑上来抓咬他的后背。
他挪得比沙缝里,渗出来的潮气还慢,慢到每一次把重心往前挪半寸,都要先屏住半口气。
等那顺着后颈,往下爬的酥麻凉意,顺着脊椎骨缝,一点点沉回后腰,确认那点凉劲,没有窜到后脚跟,才敢把压在沙上的肘弯,轻轻往前撑那么一分。
头顶垂下来的干硬手臂悬得极低,离他右肩头最近的那只,指尖被沙浸得发乌的硬壳,差一指头就蹭上他身上衣服的肩线,他连气都不敢大喘,把两侧肩胛死命往里收。
收得两片子骨硬邦邦贴紧脊梁骨,连带着后背上。绷着的肌肉都一直的在发僵,他这才侧着身子,从那只垂手的阴影底下,一点点的斜着让了过去。
胸口压着的浮沙,被他的体重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窝,底下硬水泥板的冰凉气,隔着磨得发薄的衣服,一点点往汗湿的皮肉里钻,凉得他胸口肌肉,都跟着发紧。
他的下巴抵得几乎贴到沙面上,连抬一下的力气,都不敢乱花,垂在眼边的视线,只够看清前头,半臂远的范围,多一寸的黑暗,他都胆战心惊的,完全都不敢去探。
两道磨得发浅的旧橡胶轮印,就卧在他左右肘弯的侧边,从身后一直,直直的拉到前头,走了没半丈,两道印子忽然齐齐一拐,就在前头第三具倒挂尸体的正下方,齐刷刷往左侧偏了半指的宽度,拐得极顺,半点拖泥带水的乱痕都没有。
他撑在沙上的肘弯当即顿住,连本来要往前送的重心,都悬在了半空,半分都不敢落下去。
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抬起来,指腹贴着表层的软沙,慢慢蹭过去,顺着那道偏斜的轮印,摸了半尺远,才摸到轮印外侧的沙层上,还压着另一道极淡的、肘尖撑地蹭出来的浅痕。
那痕比轮印浅得多,被风刮得只剩点模模糊糊的印子,走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左偏角度,半分偏差都没有。
先前从这条路上过去的人,从来都没敢走通道正中间的路。
“偏左一些。”他只把上下嘴唇,动了那么一丝,声音压得比沙面浮尘还轻,全成了混在穿堂风里的气音,连贴在沙上的浮沙,都没震起来半粒。
趴在他身后半臂远的老张,听见那点气音,从紧咬的后槽牙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当回应,连脖子都没敢多抬,只横在肘弯里的开山斧,顺着方向往左边挪了半尺,扛着斧柄的胳膊,跟着慢慢转了个角度,整个人的位置也往左侧靠了靠。
被皮夹克男人,半托着腰的孩子,连头都没敢抬,被身后的人轻轻推着,也顺着那道偏斜的浅印,一点点往左侧粗糙的沙壁方向挪过去,整个人的位置,离中间垂下来的尸手更远了些。
等身后几个人的位置都挪稳了,秦风才接着往前慢慢爬。
越往通道深处走,头顶悬着的那些倒挂尸体垂得越低,刚才入口处,那些还离地一臂多的指尖,到了前头这几具,垂得几乎只剩下了半臂的高度。
黑硬的指骨,就那么森森地垂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一把把倒插在洞顶的锈耙齿,稍一抬脸就能蹭到骨节。
他只能把脸往侧边一偏,半边脸颊直接贴在凉丝丝的沙面上,用颧骨抵着沙层,一点点把上半身往前送,耳朵里塞满了自己压着胸廓,发出的闷沉心跳,连穿堂的风声,都压得听不真切。
等他连着蹭过三具,悬得最低的尸首,最后从那具离沙面最近的尸首底下,慢慢蹭过去的时候,一直压在他后颈汗毛上的那股寒意,忽然就散了——那股缠了他一路、绷得后颈肌肉发僵的凉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似的,连带着后背上,竖起来的汗毛,似乎都松了半分。
再往前爬了两步,通道往右轻轻拐了个小弯,拐角的地方堆着一小堆,从顶板塌下来的散浮沙。
那堆沙子松松软软的,最上面的表层沙面上,印着半只清清楚楚的鞋印,鞋底防滑的纹路都刻在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