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三年,三月初九,范阳。
韩峥站在节度使府的高台上,望着北方连绵的军营。八万幽州军已集结完毕,旌旗如云,刀枪如林,只等他一声令下。
身后,三个儿子并立。长子韩骥面色微红,河东之败让他抬不起头;次子韩骁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三子韩骐则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阵厮杀。
“父亲,”韩骁开口,“高毅不过三万兵马,据守洛阳一地。我军八万南下,必胜无疑。只是江东赵备那边……”
“赵备?”韩峥冷笑,“他刚拿下交州,正忙着消化。就算出兵,能有多少?最多两万。”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
“骥儿随我攻陈留,骐儿攻濮阳。骁儿留守范阳,总揽后方。”
韩骁眉头微皱:“父亲,孩儿愿随军出征。”
“不必。”韩峥摆手,“范阳是根本,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留守,若有变故,随时接应。”
韩骁不再多言,只是抱拳:“孩儿领命。”
三日后,幽州大军南下,如黑云压境。
三月十五,陈留城外五十里,幽州军先锋与高毅军斥候相遇。箭矢破空,数名斥候坠马,余者仓皇退去。
韩峥勒马立于帅旗之下,望着远处陈留城隐约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全军加速,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陈留城头插上幽州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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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洛阳。
高毅站在城墙上,手中是刚送来的战报。陈留告急,濮阳告急,两城守军加起来不过一万,面对八万幽州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
“将军,”薛明低声道,“韩峥来势汹汹,硬拼不是办法。”
高毅转身,看着他。
“先生有何良策?”
“分其兵。”薛明指向地图,“韩峥八万大军,分攻两城,看似兵力分散,实则互为犄角。我军若只守不攻,迟早被各个击破。但若主动出击,又恐寡不敌众。”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东南。
“江东赵备,已拿下交州,正愁无地可扩。若能说动他从寿春、金陵出兵,攻打韩峥侧后方的下邳,韩峥必然分兵救援。届时,我军趁势反击,或可一战。”
高毅眯起眼睛。
“赵备会出兵吗?”
“会。”薛明肯定道,“韩峥若取中原,下一个就是江东。赵备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高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派使者去金陵。告诉赵备,只要他出兵下邳,牵制韩峥兵力,事成之后,陈留、濮阳以东三城,归他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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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金陵。
赵备坐在监国将军府正堂,手中是高毅的求援信。身旁,张羽、司马亮、关飞、太史兄弟等人俱在。
“唇亡齿寒。”司马亮率先开口,“韩峥若吞了高毅,中原尽入其手,下一步必是南下江东。主公,此战不可不出。”
赵备点头,看向张羽。
“寿春、金陵能出多少兵?”
“寿春现有驻军一万五千,金陵可抽调两万。但需留兵守城,最多能出三万。”张羽道。
“三万……”赵备沉吟片刻,“关飞、太史义,你们率两万兵马,从寿春出发,攻打下邳。太史勇率一万兵马,从金陵出发,沿淮河北上,与关飞会合。”
关飞抱拳:“末将领命!”
太史义、太史勇同时抱拳。
赵备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下邳位置。
“下邳是徐州重镇,韩峥占了之后,一直由大将慕容雄镇守。此人悍勇,你们不可轻敌。”
关飞咧嘴一笑:“主公放心,末将的刀,还没尝过幽州人的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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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下邳城外五十里,泗水东岸。
慕容雄站在新筑的望楼上,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江东军旗帜,面色凝重。他年约四十,虬髯如戟,是韩峥麾下宿将,从军二十余年,战功赫赫。
“将军,”副将道,“江东军约两万,由关飞、太史义统领,已扎营对岸。看架势,是想渡河攻城。”
慕容雄冷笑。
“渡河?让他们渡。泗水不是长江,半渡而击,正是我军所长。”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速报主公:江东军来袭,末将定能守住下邳。但请主公早做决断,以免分心。”
传令兵飞马而去。
慕容雄重新望向对岸,眼中闪过寒光。
关飞?听说是个猛将。
但猛将,他杀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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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陈留城下。
攻城已持续三日,幽州军死伤三千,陈留城头依然飘扬着“高”字大旗。守将杨肃亲自督战,箭矢用尽就拆屋取木,滚木用尽就泼滚油,硬是撑到了现在。
韩峥面色铁青。
一个小小的陈留,竟让他损兵三千。
“报——”传令兵飞马而来,“主公!下邳急报!江东赵备派关飞、太史义率两万兵马,已至泗水东岸,不日将渡河攻城!”
韩峥瞳孔骤缩。
江东,果然出兵了。
“慕容雄怎么说?”
“慕容将军说,必守住下邳,请主公放心。”
韩峥沉默。
他当然相信慕容雄。但下邳若被牵制,他就不能全力攻陈留、濮阳。
“传令韩骐,濮阳暂停攻城,分兵五千南下,增援下邳。”
“诺!”
韩峥望向陈留城头,眼中闪过杀意。
“继续攻城!三日之内,本公要踏平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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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濮阳。
韩骐接到父亲命令时,正率军猛攻濮阳北门。城头守军已露疲态,眼看破城在即,却要分兵南下。
“父亲怎么想的!”韩骐怒道,“濮阳马上就要打下来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军令不可违。再说下邳若失,我军侧翼暴露……”
“我知道!”韩骐咬牙,“传令:抽调五千精兵,即刻南下增援下邳。其余人马,继续攻城!”
五千幽州军向南而去,濮阳城下的攻势骤然减弱。
城头,守将王崇浑身浴血,望着撤退的敌军,长出一口气。
“快,派人报高将军:濮阳暂保住了。但敌军仍在,请速派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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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泗水。
关飞率军渡河。
两百艘渡船同时下水,两万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向对岸。慕容雄站在岸边高坡,冷冷望着这一切。
“放箭!”
幽州军弓弩手万箭齐发,江面上瞬间惨叫声一片。数十艘渡船被射成刺猬,士卒落水,鲜血染红江面。
但江东军没有退。
关飞站在最前面一艘船上,挥刀格开箭矢,怒吼:“冲!冲过去!”
渡船终于靠岸。
关飞第一个跳下船,挥刀砍翻两名幽州军士卒。身后,江东军源源不断涌上,两军在岸边展开惨烈厮杀。
太史义率军从侧翼包抄,试图切断幽州军退路。慕容雄早有防备,分兵迎击。
从午时杀到黄昏,双方死伤无数,泗水岸边尸积如山。
天色将暗,关飞终于率军站稳脚跟,在岸边立起营寨。
慕容雄退回城中,清点人马,折损两千。
“关飞……”他咬牙,“好一个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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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陈留城破。
杨肃率残兵从南门突围,退往洛阳。韩峥策马入城,望着满目疮痍的街道,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这一战,他打了整整十日,损兵五千。
“传令,”他沉声道,“留三千兵守陈留,其余人马,随我东进濮阳。”
“诺!”
四月初九,濮阳城下。
韩骐终于攻破北门,率军涌入城中。守将王崇战死,三千守军全军覆没。
但韩骐没有高兴太久。
南线传来消息:慕容雄与关飞对峙泗水,双方僵持不下。江东另有一军,由太史勇率领,正沿淮河北上,目标直取下邳侧翼。
韩峥赶到濮阳时,韩骐跪地请罪。
“父亲,孩儿……”
“起来。”韩峥打断他,“濮阳打下来了,有功。”
韩骐一愣。
“但下邳若失,濮阳、陈留都是孤城。”韩峥望向东南,“传令慕容雄:死守下邳,不许出战。待我亲率大军南下,再与江东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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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洛阳。
高毅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陈留、濮阳接连失守,他的防线被撕开两道口子。但江东出兵牵制了韩峥主力,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将军,”薛明道,“韩峥主力南下,洛阳压力骤减。我军可趁势收复陈留。”
高毅摇头。
“不急。”他说,“让韩峥和赵备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薛明点头。
“将军英明。”
高毅望着东南方向,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韩峥,赵备,你们打吧。
打得越狠,我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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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长安。
林鹿坐在书房中,手中是刚送来的中原战报。墨文渊、贾羽侍立一旁。
“韩峥拿下陈留、濮阳,但被江东牵制在下邳。高毅坐守洛阳,按兵不动。”林鹿放下战报,“有趣。”
贾羽道:“主公,韩峥若吞了高毅和赵备,下一个就是咱们。”
“所以不能让他吞。”林鹿起身,走到窗前,“但也别让他太难受。让他们三方慢慢耗,耗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墨文渊点头:“主公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对。”林鹿望向北方,“告诉雷边,加强河东防务。告诉陈望、韦姜、陆明远,各守其境,不得轻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中原的烽火,烧得越旺越好。”
窗外,春意正浓。
乱世的棋局,终于进入了最激烈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