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推开吸烟室厚重的玻璃门,里头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烟霭,空气混浊得能看见光线里浮沉的微尘。
大哥第一个掐灭烟头,没说话,只朝我们递了个眼色,便径直推门出去。
我和峰哥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像两片沉默的影子。
大哥的脚步在美狮娱乐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响声,方向明确,朝着与刚才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端。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换风水了。
赌徒嘛,尤其是信点儿玄学的,总觉得手气跟位置绑在一起,
一方牌桌坐久了,霉运仿佛会从椅垫里渗出来,黏在身上。
换张桌子,就像能换个手气,尽管谁都知道这多半是心理作用,
但没人愿意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走廊尽头,再往前就是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墙壁,
那边是轮盘和老虎机的天下了,百家乐的赌台到此为止。
大哥在最后一排牌桌前刹住了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周遭。
每一张赌桌都上演着各自的悲喜剧,显示屏上的路单五彩斑斓,
但细看之下,庄闲闲庄,单跳连跳,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看得人心里愈发没底。
“大哥,看这张。”
峰哥低声说,手指向一张刚开了五口的新台。
显示屏上,鲜红的“庄”字整齐地排列了五次,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大哥没应声,只是踱步过去,沉身坐在了正中那把椅子上。
这张桌子冷清得很,除了发牌的荷官,再无其他赌客。
我和峰哥便一左一右,在他两侧坐下,如同护法。
荷官是个中年秃顶的大叔,面色是长期熬夜形成的蜡黄,眼神空洞,
仿佛眼前流转的不是成堆的筹码,而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机械地重复着洗牌、切牌、放入牌靴的动作。
大哥盯着屏幕上那五口齐刷刷的“庄”,几乎没有犹豫,将三枚沉甸甸的万元筹码推到了“庄”的区域。
峰哥也跟着推上一万。
筹码落在绿绒布上,发出闷响。
荷官开始发牌。四张牌滑到各自面前。
大哥用他那只厚实的手掌按住属于庄家的两张牌,开始眯牌。
这是赌桌上最煎熬也最富仪式感的时刻。
他的动作很慢,拇指小心翼翼地顶起牌角。
我屏住呼吸,看得真切——第一张,是个“小三”(三点)。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眯第二张,牌角掀起,露出一张公(人像牌,零点)。
他停下动作,把牌丢给荷官。
荷官面无表情地翻开闲家的牌。
一张公,一张七,闲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压力瞬间袭来。按规则,庄六点以下需补牌。
荷官枯瘦的手指从牌靴里优雅地抽出一张,递到大哥面前。
大哥再次眯牌。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我甚至能看清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牌角被慢慢期开,露出高高的脚——
这不是四边就是两边!我的心跳加快了。
忍住,忍住,我几乎在心里呐喊,
哈哈肯定是两边了!如果是“两边”(指牌可能是4或5),顶起来就是五点,顶不起来就是四点。
至少不会输给闲家的七点了。
大哥双手用力,试图将那“两边”顶起,成败在此一顶。
顶起来是五,则赢;顶不起是四,则和。
可那牌角像是焊住了一般,偏偏没顶起来!
“和。”荷官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同时收走了那张决定命运的补牌——一张四点。
大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看不出喜怒。
荷官收走旧牌,询问地看着他。
大哥伸手拿回自己的筹码,摆了摆手,示意飞牌。
荷官依言从牌靴中飞出一把,直接翻开——结果,是庄赢!
大哥眼神一凝,盯着那张被飞出的牌,仿佛想从中看出命运的轨迹。
他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又拿起那三万筹码,“啪”地一声再次压在了“庄”上。
峰哥也跟着加注。
买定离手。荷官发牌。
大哥眯牌。第一张,是三边(指牌可能是6、7、8),他慢慢期开——是张七点。
第二张,又是三边,他动作更慢了,期开一角——是张八点!
庄家七、八,五点。他示意荷官开牌。
闲家的牌翻开,一张四点,一张A(一点),合计五点。
“闲五点补牌。”
荷官宣布,从牌靴抽出一张,利落地翻开——一张A!闲家五点补A,就是六点。
“闲赢。”荷官的声音依旧平淡。
大哥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啐道:
“真他娘的邪门!拉庄开和,开和以后飞一把,
一飞他又开庄,看着开庄我一拉,又被吃掉!这是什么狗屁牌路!”
抱怨归抱怨,当下一局开出“闲”赢后,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执拗,
又一次将三万筹码推到了“庄”上。
荷官发牌,大哥眯牌。
第一张三边,起开是七;
第二张直接是张公(十点)。
庄家七点!他脸上露出一丝松快,示意荷官开闲牌。
闲牌翻开,一张两点,一张A,只有三点。
荷官抽出一张补牌,动作流畅地翻开——
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瞬间都直了。
那张牌,赫然是一张梅花六!
闲三点补六,成九点,庄七点,闲赢!
连续两次,庄家拿到不错的点数,却被闲家凭借最后一张补牌绝杀。
大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站起身离开牌桌。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
输输赢赢,赢赢输输,像跛脚的驴子,深一脚浅一脚,再也没有过连贯的胜绩。
第二个五十万筹码,在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也彻底清空了。
输完以后,他俩没再多话,默契地一起转身,走向电梯口,准备上楼休息。
我也没心思再待,独自沿着来时的路,穿行过依旧喧嚣的赌场大厅,
回到了自己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