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快活劲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憋了很久，终于被人把塞子拔掉了：
南哥，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跟你说实话，焦桥镇这边我已经安排差不多了。
养殖的事有周建国盯着，镇上的日常工作有副书记顶着，
我走之前把该交接的都理了一遍，就等着你一声令下。
李南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元亚军越说越快的语速，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倒是提前把后路都铺好了。
那可不，跟着南哥混，哪能让你等我。
元亚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基层待了一年多之后依旧没有褪色的那股子精神头，
语速快，尾音微微挑着，像是在说一件他盼了很久的事，
南哥，你那边具体什么位置？镇长还是什么？
我这边团洲乡的乡长估计坐不稳了...
李南说，
你这一年多一直在焦桥镇搞产业，底层的经验足够了，
过来之后先熟悉熟悉团洲乡的情况。
乡长也行啊，反正干活在哪都能干。
元亚军在那头拍了拍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拍大腿，
南哥，那我今天就给韵姐打电话？
打吧，你先跟她通个气。
这边纪委估计这个礼拜就会有结果。
李南说，
她那边提前跟你把通道理好，你到时候只等安排就行了。
明白。
元亚军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一秒，
下一秒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南哥你放心，我过去之后保证不给你丢人。
行了，知道了，挂了。”
元亚军来了之后，团洲乡的乡镇工作就有人跑了。
他现在有使不完的劲，能跟老百姓蹲在田埂上聊半天，
也能坐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跟基层干部掰着指头算账。
他在焦桥镇这段时间的历练不是白待的，
小龙虾基地从无到有，养殖技术推广到几百户，
那条水泥路修通之后农产品外运的效率翻了几倍。
他干的事看着不起眼，但每一样都落到实处，正是华融现在最缺的那种人。
李南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给韩韵发了一条短信：
亚军今晚会联系你，辛苦。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信，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话。
他看了那三个字两秒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二上午，团洲乡的消息传到了县政府大院。
先是人事科那边接了纪委的电话，然后走廊里就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顾金沙双规了。
具体的罪名是挪用防洪专款、失职渎职、违反工作纪律，三顶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纪委那边查出来的数字不算太大，四十七万的专款被他挪了三十多万，
拿去填了乡里一家私企的窟窿，剩下的十几万以各种名目报掉了，
发票开得花花绿绿，没有一张落得到实处。
至于他抬出来的那个冯秘书长，后来纪委侧面核实了一下，
顾金沙跟冯伟民的关系远得绕了好几道弯——他表姐丈夫的堂叔跟冯家沾了一点边，
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之前叫嚣得厉害，不过是为自己壮胆罢了。
消息传开之后，县政府的走廊里安静了半上午，
有人端着茶杯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有人低头翻手机，
没多议论，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浮动着，
像一层薄薄的水汽，看得见摸不着，但人人感觉得到。
快到中午的时候，康代源的电话打了过来，让李南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南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出了门。
到了之后发现副书记漆爱国已经坐在沙发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像是已经聊了一会儿了。
康代源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李南进来，朝沙发的空位指了一下。
李南坐下来，跟漆爱国点了一下头。
团洲乡的事，纪委那边已经定下来了。
康代源开门见山，语气不重，但话题的份量摆在那，
顾金沙双规，乡里的班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今天找你们俩过来，是商量一下谁来顶这个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漆爱国和李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这个人选要慎重。
团洲乡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堤防的问题还没彻底解决，
春耕用水的事也压在那，排灌站的泵机虽然修好了，
但今年的防汛压力摆在那，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的人过去。
漆爱国先开了口。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些，
语速不快，但措辞很稳：
康书记，我手上有一个人选。
农业局的副局长何建林，在下面乡镇干了十几年，
有基层经验，做事也稳当。
团洲乡是农业大乡，需要一个懂农业、懂水利的人去抓。
康代源听完没表态，转向李南：
李县长，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南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语气平实：
我刚来华融不久，各乡镇的情况还在熟悉中，具体的人选不太了解。
这个位置关系重大，我不方便乱点兵。
康代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又把目光转向漆爱国，
两个人就何建林的优缺点又讨论了七八分钟。
漆爱国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从何建林的履历到他在农业局分管的工作，说得条理清晰。
康代源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始终没有拍板。
窗外的阳光把茶几上的杯盖照得反光...
碰头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南站起来的时候康代源叫住了他：
李南，你再坐一下。
漆爱国先走了，门关上之后康代源靠在椅背上，看了李南一眼：
你刚才说不方便乱点兵，是真没有人选，还是不想在我面前点？
李南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