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开口说什么，李南又往下说了，
语速没有加快，但节奏递进得很自然：
还有一件事，要比挖老师更长远。
那些现在还在华融一中读书的孩子，
尤其是成绩拔尖的那一批，我想建立一个档案库。
2004届、2005届、2006届，这三届的尖子生，
把他们的名字、家庭情况、联系方式、
就读大学和专业方向全部建起来，专人跟踪维护。
他看了殷彩梅一眼，
这些孩子未来的出路，不会都在华融。
可能有的会去京城做研究，有的会去沪上做金融，有的会去浙省做互联网。
但他们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根子在这里。
如果县里一直跟他们保持联系、持续关怀，
十年之后他们能为华融带来的东西，可能比一栋教学楼值钱得多。
殷彩梅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校准心里的某个刻度。
她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您的意思是，把人脉提前种下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李南点点头，
人走到哪，根留在哪。外面的人脉跟本地的发展不是两件事。
殷彩梅没有接话，但目光里那层原本笃定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她以前只想着怎么把现有的学校修好、把设备补齐，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教育还能干什么。
她伸手把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过来，重新拿起笔，
在空白页写了几行字，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李南等她写完，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
语气比刚才略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这条线的深浅：
还有一件事，跟教育有些关系，但更偏向基础设施。
电信那边最近在推AdSL宽带，包月一百二十块，速度比拨号快了好几倍。
我来华融之后了解过，目前县城里装宽带的用户极少，乡镇更不用说了。
但我听说沿海那边已经开始有企业在用互联网做生意了，
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把东西卖到全国去。
他顿了一下：
我在想，如果我们在工业园区率先搞光纤入企，
把网络基础设施做到全市领先的水平，
以后沿海那边的企业如果有往内地转移的趋势，
咱们华融手里多一块可以讲的条件。
这个投入确实不小，但基础网络这个东西，越早铺成本越低，
等到别人都铺完了再追，花的钱只会更多。
殷彩梅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在笔尖处凝了一小团，
她赶紧抬起来，在页边空白的地方划了两道散笔。
她抬起头看着李南，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听英才基金时的意外，
到听尖子生档案时的思索，再到听光纤入企时的那种遥远感，
像是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看的不是眼前这一年的华融，
而是五年、八年之后的华融。而她还在想着怎么把今年的教学楼按期盖完。
她放下笔，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县长，您说的这三件事——英才基金、尖子生档案、光纤入企，
我还真的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本来以为把东山中学的楼按时盖起来、
把乡镇卫生院的设备配齐，今年就算没白干。
您这一说我才觉得，我干的那点活，都是把东西从甲地挪到乙地，
您看的这些东西，才是把一块平地翻成沃土的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贬的意思，
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点醒之后才有的那种后知后觉的透亮，
像是一面蒙了灰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擦了一下，光忽然就透进来了。
李南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站起来：
这三件事你不用急，也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但思路可以先动起来。英才基金的事，你跟财政那边碰个底，看看能挤出多少预算。
尖子生档案让教育局去摸底，先把这一届高三的名单拉出来。光纤的事...
他顿了一下，我让人先跟电信那边聊聊，看他们有没有配合的意愿。
殷彩梅也站了起来，把李南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框边，没有立刻关门，看着李南的背影沿着走廊往他自己办公室走。
她退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新写的字。
英才基金、尖子生档案、光纤入企，三行字各自占了一行，中间空着间距。
她伸手把那几行字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过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教育局局长的号码。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窗外的光线从原来的正白变成了暖黄。
李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元亚军。那个人从春节之前就念叨着要过来，
李南一直压着他，让他先把焦桥镇的摊子稳住，
村级班子还在磨合，不能一走就散了。
但现在不同了，春节过完，焦桥镇那边的基本盘已经夯实了，
小龙虾的技术推广铺了将近一年，老百姓的账面上看到了真金白银，
那些返乡的年轻人已经扎下根了。
元亚军在焦桥镇也从副镇长提拔到镇长，轻车熟路，
群众基础也打好了，这时候走，底下的人已经接得住了。
他伸手拿起手机，拨了元亚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一直在等你电话的熟稔节奏：
南哥？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没事不能打？
李南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你那边忙不忙？
刚开完一个会，青龙村今年的养殖面积扩到三千亩了，
周建国那边说虾苗已经订好，下个月就可以放水。
元亚军说了一串，像是汇报工作一样顺嘴溜出来，然后话锋一转，
南哥，你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李南打断了，也不绕弯子，
你那边可以动了。你自己去找韩韵，巴州市委组织部那边她应该可以协调。
你现在的级别是正科，平调过来没有障碍。
具体的操作流程你直接跟她联系，她会告诉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