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叫更明确了一些？”
李南回答道：
“在汉川的时候，这个理念更多是跟着项目走的——德川酒厂建在黄山头山脚下，
小龙虾基地建在青龙村的那片水边上，是跟着具体的事情走的。
到了华融之后，我开始把这个理念放在全县的层面来考虑。
县城建设、工业布局、生态保护、文旅开发，
都围绕着‘把山水保护好’这个前提来规划。”
苏建民把茶杯换了一只手端着：
“那你具体是怎么做的？”
李南没有思考太久，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想过很久的问题：
“石佛山工业园那边，我关停了五家印染厂和造纸厂，环评不达标的一律停产。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税收，是因为那些厂子排出来的东西，正在毁掉华融最大的优势。
华融有桃花山，有洞庭湖的湿地资源，
有不错的水系，这些东西才是华融最值钱的资产。”
苏建民没有接话，等他自己把下一段话接上。
李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汉川的经验告诉我，老百姓不是不想富，是没人告诉他们怎么富。
种地养活了自己，但挣不到钱；出去打工挣到了钱，但留不住根。
汉川那边的小龙虾基地让一部分人看到了‘靠水吃水’的新路子。
华融如果能把那些被污染的河道清出来，把桃花山的旅游线路规划出来，
把生态农业的品牌打出去，就会有更多人愿意留在本地发展。”
苏建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跟其他副县长、跟乡镇干部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听得懂吗？”
李南说：
“大部分听得懂。有些人听到的是‘环保’，
有些人听到的是‘发展’，还有人听到的是‘县里以后不会随便让污染企业进来了’。
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但不影响事情本身在往前推。
只要方向对了，总会有人跟着走。”
苏建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你之前在汉川干的事，我也听说过不少。
但你刚才说的这些，不只是做几件具体的事——是在给一个县重新画底图。
你怎么想的，怎么把这张图画完？”
李南说：
“先从旧城改造开始。华融县城的老城区，路面窄、
管网老化、很多地段连消防通道都不够。
拆一片老城，就能释放出一批土地资源，
这些土地经过规划和基础设施投入之后再进行出让，
让土地增值的收益反过来支撑下一步的城市建设。
等县城的面貌有了变化，再推进桃花山的旅游开发，
把水系治理、生态保护和文旅开发串成一条线。”
苏建民听完，没有评价，
靠在椅背上目光像是从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看了出去，
落在一片他并不熟悉的土地上：
“你来华融之后做的这些事，可是在给自己画了一张不在地图上的地图啊！
往后的路，就看你怎么把它一步一步走出来了喽。
压力不小啊！”
李南坐在藤椅的对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压力肯定是有的，而且还不小。
但是我不会因为压力就放弃...”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在这个距离它们源头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客厅里，
苏荃儿正坐在钟琳身边剥橘子，手指上还沾着几丝白色的橘络。
李南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瓣橘子。
苏建民没有在书房里多待。他又坐了一会儿，
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客厅里传来钟琳和苏荃儿说话的声音，
夹着剥橘子的细碎声响和偶尔的笑声。
他走到客厅门口，像是在那个声音边缘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定，然后才走进去。
钟琳正靠在沙发上剥橘子，苏荃儿坐在她旁边，
手上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认真看。
李南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已经从书房出来一会儿了。
苏建民在钟琳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姿态比在书房里松了不少：
“你们婚期的事，七月初一，已经定了？”
苏荃儿放下遥控器：
“定了，爸。七月一号，我查过了，那天是黄道吉日。”
苏建民看了一眼李南：
“老爷子那边怎么说？”
李南说：
“爷爷说这个日子好，有意义，他很赞成。”
钟琳把手里的橘子瓣放进嘴里：
“七月一号好啊，又是过节，喜上加喜。
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荃儿说：
“还在准备，定了一些东西，但大部分还没落实。”
钟琳说：
“不急，还有好几个月，慢慢来。”
苏建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剥好的橘子上：
“你们也张罗一下到时候需要准备什么，
该买的买，该订的订，家里这边也会帮你们准备好。”
苏荃儿看了李南一眼：
“南瓜，你到时候看爸这边要...”
李南端起茶杯，没有接话，只是朝苏建民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琳在旁边笑了：
“你爸以前不爱管这些事的，现在倒比谁都积极。”
苏建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地板上，
像是在顺着那道透过窗帘缝隙蔓延进来的光线，
沿着它逐渐扩散的路径，缓缓融入午后温煦的暖意之中。
苏荃儿剥了一瓣橘子放在他手里：
“爸，到时候你跟妈可要早两天到哦，我陪你们去京城转一转。”
苏建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瓣橘子，
像是还在看它落在掌心时的角度：
“到时候再说吧。”
钟琳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一阵空灵的声音从电视节目中传来，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客厅那台孤零零的背投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