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一早就赶到了杜家。她一宿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救人的事。好不容易熬到七点,便起身梳洗,匆匆出了门。
刚走到杜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一阵喧哗。女人尖利的叫嚷声里,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分明是故意摔给外人听的。
丹丹脚步一顿,在门外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焦躁一点点压下去,恢复了平日沉稳的模样,这才抬手叩门。
门开了,她走进屋,四下一扫,只见客堂里一片狼藉。青花瓷瓶碎了一地,茶碗盖滚到了墙角。二姨太站在屋子中央,怒气未消,胸口剧烈起伏,眼角也泛着红。
丹丹淡淡瞥了她一眼:“又闹上了?”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何必呢?气坏了自己,还伤了情面。”
她看着二姨太,“先生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三姨太是大家闺秀,本就是带出去撑场面的,在家自然也得按辈分规矩来。这时候吵闹,实在不合适。”
二姨太嘴唇动了动,似要反驳,可丹丹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挑眉。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桂生姐已经点头,再闹下去就是不识抬举。那股不容置喙的分量,让她一时语塞,终究别过头去,咬着唇不再作声。
杜老板从里屋走了出来,抬手掸了掸长衫,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他看了丹丹一眼,只淡淡说了句:“走,外头聊聊。”
说罢,也不理会屋里的狼藉,径直领着丹丹往外走。二姨太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既没回头,脚步也未曾停顿。
出了门,杜老板站在石阶上,幽幽叹了句:“太野了,这性子,要不得。”
他引着丹丹上了车,靠在后座,手指搭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第一步刚刚迈出去,第二步就看你了。”不等丹丹开口发问,他已径直说了下去。
丹丹闻言一怔,微微蹙起眉:“我?要我做什么?”
杜老板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片刻措辞才开口:“我有个朋友,能帮上忙。只不过……他最近遇上桩麻烦,得请四爷叔高抬贵手。”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丹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丹丹眉头皱得更紧,片刻之后,眼神骤然一变,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
“闸北阿四?”她盯着杜老板,声音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杜先生,您这位朋友,是斧头帮的人对不对?”
杜老板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轻得近乎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丹丹心里清楚,这一点头,事情便再也不简单了。
闸北阿四,顾四爷——这个名字在沪上,分量重得惊人。
顾四爷是盐城人,十六岁逃难到沪市,穷得叮当响,只能窝在苏州河以北的华界棚户区,找份小工糊口。
那些年,他做过电车售票员,拉过黄包车,尝尽了人间百味。一座桥之隔,南面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北面却是逃难者苟延残喘的求生之地。
后来英租界巡捕房第一次招聘华捕,他去应聘了。体格强壮,又熟悉各处环境,竟一路考上了。就是这个身份成就了他,从华捕做起,慢慢熬成了沪上赫赫有名的老大。
按当时的辈分、地盘、人手,顾四爷比黄、张、杜三个人加起来还厉害。他的师傅是青帮大字辈四金刚之一,与桂生姐的父亲齐名。
四爷辈分排在“通字辈”。他的地盘覆盖了大半个华界,闸北、虹口、杨浦,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黄老板自己都说过,“过了桥就是顾四爷的天下。”,“虹口、闸北,阿四只要一句话。”
这些年,他从黄包车夫起家,如今已是沪上最大的黄包车老板,门下八千车夫,杨浦码头还有上千脚力跟着他吃饭。这样的人,在沪上跺一跺脚,半个城都要颤一颤。
可偏偏,这样一个强势的人物,最近碰上了对头。
王老大,这人像是横空出世一般,突然就冒了出来。他是皖省旅沪同乡会会长,又是皖省劳工总会会长,听着是个斯文人,可这只是外头名字,真正的名字却是最近赫赫有名的斧头帮。
这个帮派与别人不一样,全是皖省来的劳工,清一色的底层苦力。就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斧头帮成立之后,就是出了名的狠。可他们也有天大的难处——生存!租界不让这些人过桥,你可以狠,只能去华界狠。过了桥想耍横?对不起,那边有驻军,斧子抵不过枪。
可在华界,又有顾四爷挡着。顾四爷手底下也是底层人,码头是马永贞当年组建的山东帮,不好惹;脚夫来自苏北,人多势众,灶王爷贴在腿肚子上,想耍横也没门。
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王老大竟然跟杜老板有关系。杜老板想出面帮他,这让许多人都觉得意外。
顾四爷也不给他面子。这事儿,就算黄老板亲自去,也未必谈得拢。
可这世上吗……总有法子。丹丹就能和他说上话。
丹丹坐在车里,脑子里将这些事情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看着杜老板,“行,送我过去吧,我找他谈一谈。”
杜老板这是号准了脉。这件事,必定要王老大帮忙。而且,他还一定会帮。
一来,王老大本就是革命党出身,南方“同盟会”的成员,正儿八经参加过革命的。这样的人,见了方家良这样的革命者被捕,心里头是会同情的。
二来,他手里正好捏着王老大最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斧头帮的出路。只要解决了这帮人吃饭落脚的问题,这个忙,王老大帮了也是心甘情愿。
自己可以不欠人情,反倒交情更深了一层。这交情一深,日后在沪上的根基,便又多了一根桩。
这笔账,杜老板从昨夜就在心里盘了又盘。自打当年王老大替小江出头,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一般。
那场面,严老九的人围上来,刀光晃晃的,换了旁人早就腿软了。可王老大站在那里,临危不惧不说,脸上那副神情,竟是有几分笃定,甚至……带着点蔑视。
那种蔑视不是装出来的,是手里真有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底气。杜老板当时就明白,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如今再见,果然如此。拉拢了王老大,斧头帮那上千皖省劳工,就在这沪上就是自己的根基。
杜老板在宁波帮里混得久了,听过一句行里话,一直记在心里:“一等人,利人利己;二等人,损人利己;三等人,损人不利己。”他深以为然。做人做事,得做一等人。
所以这件事,帮方先生,是帮丹丹,是帮林公子,也是帮王老大。说到底,也是在帮他自己。利人利己的事,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