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条约刚签订那会儿,张广在京城里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后来攀上了宋少轩,做了商行的掌事,也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走在街上,依旧没人多看他一眼。
那些深宅大院门前的石狮子,他蹲在台阶下等着回话时,比谁都看得真切。门房的眼睛永远长在天上,半分不肯低头瞧一瞧上门求办事的人。那时他心里还糊涂:不过是看个大门,怎么就这么威风?
后来,他才彻彻底底明白,他们就是这么牛。创业那几年,张广把半辈子的笑脸都赔了出去。
他的腰,从未弯得那样低过。见谁都得躬身说话,语气里裹着三分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冷淡。
他的手,从未给那么多人点过烟。火柴一盒接一盒划光,指腹烫出了薄茧,还要赔着笑说:“您别动,我来。”
他从未替人烧过那么多烟泡,盯着烟枪里的烟膏慢慢化开,火候要准,手势要稳。慢了,人家不耐烦;快了,又烧不出滋味。
他也从未在烟塌前坐过那么久,手里捧着银票、托着礼盒,好话说尽,眼巴巴等着一句准话。
有时一等就是一整夜。烟塌上的人抽足了,眯着眼睡去,他还得端端正正坐着,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咳嗽都要死死憋在喉咙里。
等到窗外蒙蒙亮了,他才轻手轻脚退出去,站在冷寂的胡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夜凝成白雾,轻飘飘散开,仿佛连他这一夜的卑微与委屈,都跟着一并散了。
都说时势造人,俗话讲,风口上猪都能上天,这话可一点儿不假。民国四年的条约一签,局势就开始变了。
东瀛人占了淄川矿区,煤矿实行配给制。本地人买煤,一车三块大洋,东瀛人买煤,一车一块半。染坊要烧煤,纺织厂要烧煤,面粉厂也要烧煤。淄川煤矿一年几十万吨的产量,本地人却用不上。
孔庸之千里迢迢从晋省把煤运过来,扣除运费居然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张广也跟着沾光,安排几队骆驼,在铁路换乘区域,帮助卸货运货,一趟一趟往京城运。商行的买卖就这么转起来了,勉强能维持。
但也只是勉强维持。商行那会儿刚上轨道,凭着一票好货,在市场上露了露脸,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势力。京城里那些老字号,随便拎出一家,都比他根基深、人脉广,张广心里有数。
所以,尽管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尽管走在街上渐渐有人朝他点头招呼,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见人先躬腰,说话先带笑,递烟的时候双手捧着,火柴划着了赶紧站起来。
他怕,不是怕得罪人,是怕露了底色。市井之徒要上台面,太难了,这里头的辛酸,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就说那年,他在齐鲁地面摆宴请客,一口气摆了三十桌,鸡鸭鱼肉流水价往上端。他觉着够体面了,满心欢喜等着客人吃得满意,敲定生意。
谁知客人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菜上齐了,人家一句话没说,起身便走,袖子带起一阵风,把他晾在当场。
张广站在空荡荡的宴席厅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后来回了京城,他专门去请教两位声名显赫的大吃家——克五爷、修二爷。跟着他们吃了十几回饭,一边吃,一边听,一边记。
这才知道,摆席有摆席的规矩,单数不吉利,八是喜,九是丧。这才知道,切开的鸡、剁开的鸭,端上桌就不算大件了。这才知道,鱼怎么上:头要朝主客,尾要朝主人。人怎么坐:左为上,右为下,对着门的是首席。酒怎么敬,先干为敬,杯口要低于对方。
每一条规矩,都是栽了跟头才学到的。每一条规矩,都付了学费。所以,张广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虚的。
那一年,他偶然间见到一个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异香,说话轻声细语,偏偏又喜欢独自喝酒。张广只看过几眼,便再也忘不掉。
可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他常常在收工之后,特意去酒肆等着,盼一场偶遇。这场默默的等候,一晃就是整整五年。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
张广这号人,就是旁人嘴里识趣的暴发户。和那些忽然有钱的人一样,他心底也藏着深深的自卑,那是一种怕被人看穿出身底色的胆怯。
可他又和那些硬往上层圈子里挤的人不同,他不急着露富,不急着摆谱,也不急着让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钱。因为他曾经因此输过一回,知道那是极蠢的事情。
他听得进劝,金玉林告诉他,沉下心来。他就真的沉下心,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磨。学说话,学应酬,学待人接物,学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规矩。他学得慢,却学得格外扎实。
日子久了,那些规矩渐渐长在了他身上,不再是硬撑出来的架子,而是变成了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的气度。再走在街上,有人恭敬地叫他一声张掌柜,他只是淡淡点头,腰,再也不用弯得那么低了。
真正让他开始抬头挺胸的,是三样实打实的好东西。
首先是奇货可居的磺胺。恰逢欧战,这种药品紧俏至极,各方都抢着要。他每次送货、签单,身边都围着一堆笑脸相迎的“好人”。
其次是那场席卷半个地球的大流感。当时唯一被证明有效的药剂,正是他商行出货的那一批。那一年,沪上的黄老板天天跟在他身边,极尽奉承。黄老板也靠着拿到的大量药剂,一跃成为沪上屈指可数的大亨,被人称作“沪上药王”。
最后便是众人联手开发的铁矿。欧战一爆发,东瀛便掐断了对华钢铁供应,还强行签下大单,把汉冶萍公司的钢产量尽数划走。靠着条约之便,他们低价收走钢材,再高价销往西方,十二倍的利润,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间,华夏陷入无钢可用的窘境。就在这时,联合铁矿派上了大用场,商行也成了国内少有的能大批量供应铁矿石的巨头。洋人要,国人也要。发展到如今,商行早已不只是卖铁矿石,而是成了能冶炼粗钢、合金钢、中碳钢的综合实业。
张广身为商行管理层,也渐渐被社会认可、接纳、尊重。这一切,都是这几年间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