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的媳妇,是个极细心的人。这一点,雨帅当年选儿媳时便看得真切。外间传闻,这女子生着凤凰命,能撑起整个家门。她出身东三省显赫的粮商家族,家里给她取名“凤至”,寓意 “凤凰已至”,道尽一切。
开场前的这段插曲,让她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浓重。偏在此时,谭海凑过来,盯着桌上的烟盒,皱起眉头:“咦,这烟怎么开了封?里头有张纸条……”他压低声音念道,“鸿门夜宴,羊入虎口。这是什么意思啊?”
凤至眸光一闪,刹那间,许多零散的碎片拼凑成图。二姑娘的三番暗示,那侏儒递烟时的眼神,此刻的这张纸条,她倏地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递话!她微微侧身,贴近小六子,声音压得极低:“汉卿,公公怕是要出事。这是明着提醒咱们呢,你在京城,可有能调得动的人马吗?”
小六子平日里再纨绔,此刻也知轻重。父亲有难,他脸色骤变,声音发紧:“卫队跟着父亲呢,应该能护得住……实在不行,我去找振雄!”
凤至一把按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力道不重,却稳得很。“你别动。”
她目光扫过四周,语速轻而快,“别让人看出来。我去打电话。咱们不能露破绽,更不能害了报信的人。否则往后还有谁肯帮咱们?现在,得自己先稳住,我去。”
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随即起身。动作从容,步履款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去盥洗室整理。路过旁人席位,还微微颔首致意。谁也看不出,这个女人的心,此刻正跳得有多快。
戏院前厅,她径直走向柜台,拿起电话,报出一串号码。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接警务署二处巡查科,找冯科长。”
片刻后,那头传来声音:“我是冯汉卿。哪位?”
“汉卿,我是凤至。”她微微侧身,背对厅中来往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有人递了消息过来,情况有些特殊。事情是这样的……”
她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清,末了轻声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提醒一声?”
电话那头,冯汉卿顿时急了:“嫂子,我知道了!你别急,让汉卿稳住,我这就走一趟!”
“好。”凤至顿了顿,“你自己也当心。”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理了理衣襟,又对着柜台后的镜子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这才转身,款款走回戏院。
头排座位上,她轻轻落座,侧头对小六子微微一笑,低声道:“稳住了,有人去了。”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台上,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台上,锣鼓正急,《抓放曹》刚开场。
此刻,小徐是真的动了杀心。谈判在拉扯中陷入僵局,他身处漩涡中心,进退维谷。儒帅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他心里清楚,那些条件若是应下,段帅日后便永无抬头之日。
他这人,性格刚毅,且对段帅的忠诚渗到了骨子里。旁人骂他飞扬跋扈,他不辩;说他结党营私,他不驳。只因他心里只有一件事:一切以段帅利益为先。得罪人的事,他揽下来;招恨的活,他干到底。他并非看不清那些矛盾,只是心甘情愿做段帅麾下的马前卒。
而今,刀已架到脖子上。两军对垒,他并不怵。但他明白,眼下最大的变数不在儒帅,而在雨帅!这个居中调停的人,究竟是和事佬,还是催命符?他必须提前排除不确定因素。
他想再赌一次。像当年那样,枪杀阻力,快刀斩乱麻。只要排除这个变数,他就能全力与儒帅一战。至于胜负?他自信有一拼之力。
于是,这一晚的夜宴,便成了鸿门宴。自雨帅踏进府邸那一刻起,警卫营的人已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墙头、廊下、暗处,处处是眼。只等小徐一声令下。
而此刻的雨帅,浑然不觉。他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维持着场面上的热络。为了拉近关系,他拉着小徐的手,语气恳切。
“呵呵,这回你得劝劝段帅。都是北洋的,意思意思得了,各退一步,不至于撕破脸。大家商量着来吗……说句实在话,咱这个体系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是连着的。早年的规矩不能坏啊,大帅说过,窝里斗最伤。不合就说合,不能动手。动手,就破例了。”
他说话时,眼神诚恳,像个絮叨的长辈。小徐听着,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无一丝波澜。他点点头,语气恭敬:“您说得在理,还是得听您教诲。咱先院子里逛逛,等下吃饭。”
“好,我得看看你这宅子。”雨帅笑着应道,“回头家里修缮庭院,也有个参考。”他转身迈步,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刀锋。
府邸外,喜顺正守着卫队,忽然有人来报:“队长,冯少爷来了,指名道姓找您。”
“噢?”喜顺一愣,冯汉卿怎么来了?他来不及多想,匆匆出门相见。
一见面,冯汉卿就急切的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顺子,你听我说,沉住气,别说话。”他凑到耳边,三言两语,将情况道尽。
喜顺神色一凛,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他转身,从车上取了雨帅的披风,大步走进府邸。穿过廊道,步入庭院。他一眼便看见雨帅正背着手,与小徐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他快步上前,从身后将披风披在雨帅肩上。“风紧了,大帅。”他一边系着披风带子,一边低声道,“扯不扯,都这个月份了。”
话音落时,他的手掌在雨帅肩头轻轻一按。那一按,极轻,极短,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进雨帅心里。
雨帅脸上僵了一瞬,只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摆摆手,笑着骂道:“扯淡!我还没这么不中用。唉~披着不热吗?王八羔子,净给我添乱。”
说着,他自顾自解开披风,看似转身责骂下人,目光却借着这一转,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一瞥之间,他看真切了!
院子里,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军人,散落在廊下、假山后、月洞门边。小徐身边的仆从,步履轻捷,腰间鼓鼓囊囊。那些陪客,个个面带精悍之色,全是生面孔,且人人配枪。
吃个饭,用得着这般阵仗?喜顺那小子,怎么偏挑这时候送披风?那句“风紧了”会不会是切口!
他脑海中轰然一声,脊背却纹丝不动。他收回目光,脸上仍是那副笑骂的表情,甚至又嘟囔了一句“这披风怪沉的”,随手递给喜顺。
不经意间,他瞥了小徐一眼。小徐正微微侧头,目光与廊下某处交汇,轻轻一点头。
那一眼,雨帅看懂了。这一回……怕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笑呵呵地拢了拢袖子,指着廊下一株海棠,随口赞道:“这树种得好,回头我也弄两棵。”手心里,已是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