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那滴泪,砸碎了一地冰封二十载的时光。
雪霁被他这般情状惊得不知所措,只紧紧攥着衣角,清澈的眼中泪水也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望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传说中冷峻威严的崔相公,此刻却像个迷途的孩子,颤抖着捧着一枚旧竹哨,泪流满面,一遍遍低唤着母亲的名字。
“相……相公?”她试探着,声音细若蚊蚋。
崔?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袖角极快而用力地拭去泪痕,但泛红的眼角和微微沙哑的嗓音,依旧泄露了方才的惊涛骇浪。他小心翼翼地将竹哨收进贴身的锦囊——那里,另一枚同样花纹的竹哨,已被他体温焐得温润。
“孩子,莫怕。”他尽量让声音和缓,示意崔福看座,又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雪霁面前。“你……你母亲她……如今何在?你……你父亲又是何人?”最后一句问出,崔?的心骤然缩紧,竟有些不敢听答案。
雪霁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冰凉稍稍回暖。她低头沉默片刻,仿佛在积攒勇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民女的母亲,闺名确为颜清秋。”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民女生于庆历七年冬。母亲说,生我那日,邕州下了第一场雪,雪后初霁,便为我取名‘雪霁’。”
庆历七年!崔?脑中轰鸣。那是他离开邕州、返京述职的第二年!也就是说,他走时,清秋已怀有身孕?她却只字未提!是了,她那般外柔内刚的性子,定是不愿用孩子绊住他前程,宁愿独自承受……
“母亲从未告诉过我,生父是谁。”雪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我只知,自我记事起,便与母亲相依为命,住在邕州城外一处偏僻的山村里。母亲医术很好,常为乡邻义诊,我们日子清苦,却也安宁。她总爱在夜里,对着北方发呆,手里摩挲着一枚竹哨,就是您手里的那枚。我问过,她只说,是一位故人。”
崔?心如刀绞,几乎能想象出清秋那些年,如何在一个个孤寂的夜晚,对着北方星空,思念那个或许永不会归来的人。
“母亲身子一直不大好,是当年生我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常年辛劳、忧思过度。”雪霁的眼泪终于落下,“庆历八年邕州一带闹了不小的匪患,乱兵劫掠,我们村子也遭了殃。母亲为了护着我,被流矢所伤……”
崔?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她……!”
“母亲没死,”雪霁连忙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是一位过路的商队救了我们。但那箭伤太重,又耽误了救治,母亲她瘫痪了,从此不良于行,记忆也受损,时好时坏,清醒时越来越少。那位救我们的商队首领,是个好人,他安排我们到广南西路一处更隐蔽的庄园安顿,还留了银钱和仆妇照料。母亲时而清醒,会教我认字、背药方,讲些她年轻时在邕州的见闻,但关于父亲,关于她的过去,始终讳莫如深。”
“那商队首领,你可知名姓?样貌如何?”崔?急问,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雪霁摇头:“我只记得旁人称他‘周爷’,身材很高大,左脸有一道疤,看起来有些凶,但待人极和气,尤其是对母亲,很是恭敬。他每年会来看我们一两次,送些钱物,问问母亲安好。最后一次来,是至和元年春,他说要北上办件大事,可能很久不能再来,留了一笔足够的银钱,还……”她顿了顿,从怀中又掏出一物,是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铜牌,边缘磨损,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是“邕州效勇”字样,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周”字。
崔?接过铜牌,手指剧烈颤抖。这是邕州军旧部的身份腰牌!“周”……周同!是周同!他还活着!他在那场惨变后,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清秋母女,并一直暗中照料!那场“匪患”,恐怕也非天灾,而是“大先生”为斩草除根制造的惨案!是周同救了她们!
“周爷……后来可再有消息?”崔?声音哽咽。
雪霁黯然摇头:“自那次走后,再无音讯。母亲身子时好时坏,去岁冬天,一场风寒……终究没熬过去。”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母亲临终前,忽然清醒了许多,将这竹哨和铜牌交给我,说……‘若将来活不下去了,或想知晓身世,便带着这两样东西,去汴京找崔?崔相公。他……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或许能护你周全。’我问她,崔相公是我什么人,她只是流泪,说‘你只需记得,他……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娘这辈子……唯一不悔遇见的人。’说完这些,母亲便去了。”
唯一的遗言,是肯定他“重情义”,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她“唯一不悔遇见的人”。没有怨恨,没有索取,只有最深沉的信任与无悔。崔?背过身去,肩头难以抑制地耸动,无声的悲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清秋……他的清秋,到死都在维护他,不肯用女儿拖累他,直到生命尽头,才给女儿指了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良久,崔?转过身,眼眶通红,却已恢复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海般的哀恸与决意。他走到雪霁面前,这个酷似清秋的、他亏欠了十多年的女儿面前,缓缓伸出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雪霁,”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崔?,就是你的父亲。这些年,让你和你娘受苦了。往后,有我在,再无人可欺你分毫。”
雪霁抬头,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权倾朝野的“父亲”,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一声压抑了十六年的、带着迟疑和渴望的呼唤,终于轻轻吐出:
“……爹。”
崔?浑身一震,猛地将女儿揽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边关浴血厮杀、扳倒亲王巨奸都不曾软弱的男人,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眼泪再次决堤。
一个月后,嘉佑五年春。
崔府张灯结彩,却非为年节,而是崔相公收女,行及笄礼。崔?上表陈情,言明雪霁乃故人遗孤,忠良之后,其母于己有救命之恩,恳请收为义女,录入族谱。官家赵祯闻之,叹其重情,特赐颜雪霁为“淑宁县君”,享食邑。沈文漪性情温婉贤淑,见雪霁酷似夫君早年描述的救命恩人,又怜其孤苦,待之如亲生,亲自为其张罗及笄礼,挑选衣裳首饰。崔文昭更是欢喜多了个姐姐,整日“阿姐”长“阿姐”短。
及笄礼毕,宾客散尽。崔?独坐书房,对着那两枚并排放在锦缎上的竹哨,默然良久。门外传来通报:“相爷,叶经略从河东回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叶英台!崔?精神一振。自她出镇河东,已两年未见。他快步走向花厅。
花厅内,烛火通明。叶英台一身紫袍玉带,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仪与边塞砺练出的英气。她比几年前更显瘦削,肤色微黑,目光却愈发锐利如鹰。见崔?进来,她起身拱手,未行女子礼,而是标准的同僚揖礼:“崔相,别来无恙。”
“叶经略辛苦!”崔?还礼,屏退左右,两人分宾主落座。“河东情势如何?”
“托相公洪福,去岁冬天狠狠打了几仗,剿了几股大的马贼,边境暂安。那些马贼,不少是当年贺鲁残部,还有些是西夏暗中扶持的,与‘北辰’余孽或有瓜葛,不过已成不了气候。”叶英台言简意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仍是当年在皇城司的爽利作风。“倒是朝中,听说不太平?弹劾您的札子,都快堆满政事堂了吧?”
崔?苦笑。扳倒濮王赵允,虽证据确凿,然牵连甚广,宗室、宦官、部分文臣利益受损,暗流涌动。加之他重用边将出身者,力主加强武备,触动“以文抑武”祖制,近来台谏攻讦甚猛,言其“专权跋扈”、“变更祖制”、“勾结边将”。若非官家信任,太子力保,只怕早已焦头烂额。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崔?摆摆手,关切道,“你在河东,独撑大局,更需谨慎。狄汉臣前车之鉴……”
叶英台冷笑:“我非狄枢相。我是女子,又是陛下亲拔于微末,掌过皇城司,现在领着河东一路兵。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此次回京述职是其一,其二,是为你带个人来。”
“谁?”
叶英台击掌三下。花厅侧门无声开启,一个高大却微显佝偻的身影,缓缓步入。他穿着普通士卒的缺胯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沟壑,左颊一道狰狞旧疤,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崔?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茶盏:“周……周同?!”
来人正是周同!那个失踪近十年,崔?以为早已埋骨他乡的邕州旧部、生死兄弟!
周同望着崔?,嘴唇哆嗦着,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推开想搀扶的叶英台,踉跄着向前几步,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嘶哑的声音带着铁锈般的哽咽:
“大人……周同……回来了!”
崔?冲过去,一把抓住周同双臂,触手坚硬如铁,却冰凉。他上下打量着,周同左臂袖管空空——竟是断了!身上虽穿着厚袍,仍能看出瘦骨嶙峋。
“你的手……这些年……你在哪里?怎么……”崔?语无伦次,虎目含泪。
周同被搀扶起来,坐在椅中,叶英台亲自为他倒了热茶。他捧着茶杯,暖意似乎让他缓过些神,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原来当年大名府遇伏,邕州旧部陷入重围,死战不退。周同率队断后,身被数十创,最后时刻,被伪装成商队的“北辰”杀手俘虏——对方并非要当场格杀,而是奉命“留活口”,欲押往某处审问或作为人质。途中,周同伺机暴起,杀死看守,夺马而逃,但左臂重伤,为防追兵,自断一臂,坠入河中,侥幸被渔民所救。养伤期间,得知邕州旧部几乎全军覆没,卢俊峰重伤,崔?亦生死不明。他不敢暴露身份,隐姓埋名,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打探,历经数年,他终于查到清秋母女下落,却惊悉她们遭“匪患”袭击,清秋重伤。他及时赶到,救下她们,安置在安全处,并开始暗中追查幕后黑手。这一查,就查到了濮王赵允的头上。但他势单力薄,又残缺之身,难以接近王府核心。直到崔?开始调查“北辰”,周同才看到希望。他像一头孤狼,在阴影中逡巡,偶尔留下些指向濮王的线索,偶尔清除掉一两个“北辰”的外围眼线,默默为崔?的追查扫清障碍、提供助力。直到濮王伏法,“北辰”覆灭,他才辗转联系上在河东巡边的叶英台。
“末将无能……未能护得众兄弟周全……未能早日报信……累大人忧心……累林娘子……”周同说到最后,泣不成声,独臂握拳,狠狠捶打自己胸膛。
崔?紧紧握住他仅存的右手,亦是泪流满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清秋……她也直到最后,都记挂着你的恩情!雪霁那孩子,我已认作义女,她很好,像她娘……”
叶英台在一旁,亦是眼眶微红。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道:“周大哥伤势未愈,又长途跋涉,需好生将养。我已安排妥当,在京郊置了一处安静庄子,有郎中仆役伺候。身份户籍,也重新办妥了。”
崔?点头:“如此甚好。周同,你是我手足,今后就在汴京住下,让我略尽补偿。”
周同摇头,独眼目光坚定:“大人,周同是厮杀汉,闲不住。叶将军不弃,让我在她麾下当个马前卒,巡边缉盗,也算……也算替死去的弟兄们,继续看着这大宋河山。”
叶英台看向崔?,崔?默然片刻,重重点头:“好!便依你!但需先把伤养好。”
三个月后,盛夏。
汴京酷热。但崔府后园水榭,却凉风习习。崔?与太子赵曙正在对弈。沈文漪带着雪霁、文昭在一旁剥莲蓬。雪霁已适应了相府生活,褪去了初来的怯生,出落得越发清丽大方,跟着沈文漪学理家,跟着文昭读书,偶尔也摆弄母亲留下的医书,性子沉静温和。崔?公务之余,最大的乐趣便是看着这一双儿女,心中那缺憾了十年的角落,被渐渐填满。
棋至中盘,赵曙落下一子,忽道:“先生,前日父皇召对,言及西北边事,夏主谅祚近来屡有异动,似与辽国使者往来频繁。父皇之意,欲加固边防,然三司言用度不足,两府亦有争议。先生以为,当如何措置?”
崔?拈起一枚黑子,沉吟道:“殿下,边备者,国之大事,不可一日弛。然加固边防,非止增兵筑垒。臣有三策:其一,选将。狄汉臣故后,西边宿将凋零,当不拘一格,拔擢忠勇知兵者,如种世衡之子种谔、郭逵等,皆可大用。其二,实边。募民屯田,且耕且守,省漕运之费,固守土之心。其三,理财。清丈田亩,检括隐户,省浮费,汰冗兵,则财用自足。此三策行,则边防可固,而国用不竭。”
赵曙听得专注,频频点头:“先生所言,老成谋国。然清丈田亩、检括隐户,恐触动豪强,朝中阻力必大。”
“殿下,”崔?正色道,“为政之难,莫过于利害相交。豪强隐田匿户,损国课,瘠民生。今日不革,他日积重难返。昔年范文正公推行新政,亦遭攻讦,然其‘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事,至今思之,犹为至论。为政者,当计社稷长远,而非一时毁誉。”
一番话,既是教导太子,亦是剖白心迹。赵曙肃然起敬:“先生教诲,孤铭记于心。他日若孤得承大统,必当继父皇与先生之志,刷新政事,富国强兵。”
崔?看着眼前日渐成熟的储君,心中欣慰。大宋的未来,或可期许。
正说着,崔安来报:“相爷,门外有一老一少,自称姓刘,从岭南来,言是故人,特来拜谢。”
姓刘?岭南?崔?心中一动:“请至前厅。”
来者竟是刘景升与石锁!只是两人形貌大变。刘景升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药锄,背着一个旧药箱,面容清癯,再无当年“回春堂神医”的圆滑世故,倒真有几分出尘之气。石锁已长成健壮青年,跛脚依旧,但目光沉稳,扶着刘景升,见到崔?,便欲下拜。
崔?抬手止住:“刘先生,石锁,别来无恙。”
刘景升苦笑,长揖到地:“崔相公,当年老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罪孽深重。濮王事败后,老朽携石锁遁入岭南深山,采药行医,聊以赎罪。近日闻相公收留故人遗孤,又闻周都头生还,感佩相公高义。老朽风烛残年,别无他物,唯有半生钻研医术,着成《岭南瘴疠方》三卷,或于边军防疫有益;另,此乃当年为濮王配置‘龙蛰香’及各类密写药水的全部方剂、解法,今尽数献上,或可助朝廷稽查奸细。石锁……他本性纯良,当年是被老朽利用,这些年侍奉老朽,尽心竭力,还请相公给他一条明路。”说着,奉上几本手稿与一个布包。
崔?接过,沉默良久。刘景升之罪,死有余辜。然他能迷途知返,献方赎罪,且当年药师谷,他最后关头似有悔意,暗中放水。石锁更是无辜被卷。
“刘先生,往事已矣。你能献方悔过,善莫大焉。此书与方剂,我代朝廷收下,必用于正途。至于石锁,”崔?看向那青年,“你可愿入太医局学习?或去惠民局当差?有一技傍身,亦可安身立命。”
石锁看向刘景升,刘景升点头。石锁跪地叩首:“石锁愿去惠民局,为百姓诊病,赎当年之罪!”
崔?颔首,安排人带他们下去安置。望着两人背影,他心中感慨,人孰无过,贵在能改。这或许,是“北辰”阴影下,又一线微光。
嘉佑八年,春。
仁宗皇帝赵祯驾崩,庙号仁宗。太子赵曙灵前即位,是为宋英宗。新帝登基,尊曹皇后为皇太后,翌年改元治平。
崔?作为顾命首辅,总揽大政,辅佐新君。他上疏陈“治平十事”,大抵承袭庆历新政遗意而更务实,包括:严考课、择守令、均赋役、劝农桑、修水利、实边备、汰冗兵、崇节俭、开言路、礼贤士。英宗赵曙锐意求治,对崔?言听计从,君臣相得,朝政为之一新。
崔?又力主为狄青平反昭雪,追赠中书令,谥“武襄”,厚恤其家。为赵谦等为国捐躯的忠烈请恤立祠。寻访抚恤历年战殁将士遗属,包括邕州旧部。一时间,军心大振。
治平二年,秋。
崔?上表,以“年老多病”为由,恳请致仕。表三上,英宗不允。崔?固请,帝知不可强留,乃加崔?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封魏国公,食邑万户,实封三千户,赐第洛阳,许其致仕。以其子崔文昭萌补将作监丞,入仕。
离京前夜,英宗于内东门小殿设宴饯行,只召崔?、叶英台(已自河东召还,任枢密副使,重入中枢)二人。君臣三人,回忆往昔,感慨万千。英宗亲执玉壶,为崔?斟酒:“先生一去,朕如失一臂。然先生多年操劳,朕亦不忍。洛阳乃天下之中,风景佳胜,先生可怡情养性,若有所陈,驿马旦夕可至。”
崔?拜谢:“老臣虽去,然陛下春秋鼎盛,叶枢副等忠良在朝,韩琦、富弼、欧阳修诸公皆社稷之臣,必能辅佐陛下,成盛世伟业。老臣唯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纳忠谏,恤民力,谨守祖宗法度而因时变通,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英宗含泪颔首。
出得宫门,月华如水。叶英台与崔?并辔而行,良久无言。行至汴河畔,叶英台勒马,望向崔?,忽道:“当年在真定,你问我为何信你。我说,因你眼中有一团火,烧不尽浊世污浊,便不肯熄。如今,这火可还旺?”
崔?望着汴河粼粼波光,两岸灯火万家,微微一笑:“火种已传下去了。太子……不,陛下,他心中有火。文昭、雪霁,他们心中亦有火。大宋万千士民心中,皆有火。我这把老骨头,可以安心退下来,看看这火,如何燎原了。”
叶英台亦笑,飒爽如当年:“如此,甚好。保重,崔相。”
“保重,叶枢副。”
翌年,治平三年,洛阳。
魏国公府后园,牡丹盛开。崔?与夫人沈文漪坐于亭中赏花。文漪虽添了华发,但气度雍容,与崔?相濡以沫,感情甚笃。长子崔文昭已外放知县,历练政事,来信言及地方民情,颇有见解。女儿颜雪霁,已于去岁嫁与一新科进士,夫妻和顺。崔?了无牵挂,每日与老友诗文唱和,或教导孙辈,偶尔关注朝政,见英宗在韩琦、欧阳修、叶英台等辅佐下,朝局平稳,边患渐息,民生复苏,心甚慰之。
这日,崔?偶得闲暇,独坐书斋,整理旧物。翻出一只小匣,里面是两枚并排的竹哨,一枚青铜指环,一块“邕州效勇”腰牌,几封边关旧信。他摩挲着这些物件,前尘往事,纷至沓来。邕州的烽烟,真定的雪夜,汴京的朝争,死去的兄弟,逝去的红颜,倒下的对手,活着的友人……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提笔,铺开宣纸,沉吟片刻,写下:
“半生戎马半生尘,孤胆曾劈暗夜深。
故人凋零山河在,肝胆犹温照汗青。
匣中剑锈心未老,庭前花发岁已新。
莫道书生不解甲,胸中甲兵自森森。”
写罢,掷笔一笑。窗外,天高云淡,满庭牡丹,开得正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