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材车间的设备开始进场,但调研和复盘任在继续。
但是吕辰调整了内容。
复盘会的前半段是技术讨论,产线流程、控制逻辑、传感器选型、微程序架构,白板上画满了电路图和伪代码,争论声能从三楼传到一楼。
后半段,就吕辰专门增加的,叫做“工厂生态分析”。
这个环节不讲技术。
讲人、讲组织、讲利益、讲沟通。
吕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粉笔,看着台下60张年轻的脸。
“同志们,这几天跑了十几个工厂,每个厂的环境都不一样。印染厂湿热、罐头厂腐蚀、啤酒厂潮湿、纸箱厂粉尘。这是‘物理环境’,大家已经很重视了。”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物理环境。
“但还有一种环境,比物理环境更重要,也更复杂。”
他又写了四个字:人文环境。
“工厂有工厂的规矩。车间主任有车间主任的工作任务。操作工有操作工的惯性。设备科有设备科的预算。安全科有安全科的红线。厂长有厂长的压力。”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工业计算机不是装在真空里的。它是装在这些人的地盘上、由这些人来操作和维护的。不懂他们的世界,再好的技术也会被‘软拒绝’,设备装上了,但工人不敢用;系统跑通了,但车间主任不签字;报表做出来了,但厂长不看。”
台下安静了。
吕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塔尖是“厂长”,中间是“车间主任/设备科长”,底层是“操作工/维修工”。
“这是我们调研一个工厂时,必须摸清楚的三个层级。”
他用粉笔点着塔尖。
“第一层,厂长、革委会主任。他们关心什么?产量、质量、成本、安全、环保、政治、斗争。这七个词,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命根子。你跟厂长说‘我们的工业计算机用了最新的2微米工艺’,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你跟他说‘上了这套系统,次品率能降30%,单班产量能提15%’,他的眼睛就亮了。”
粉笔移到中间。
“第二层,车间主任和设备科长。车间主任关心的是‘别给我添乱’。他现在管得好好的,你给他上一套新系统,万一出了问题,产量掉了,他挨骂。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不是不想进步,是不想背锅。你怎么打消他的顾虑?试运行、保留手动模式、出了问题他不用负责。这三条,你要主动提,不能等他问。”
粉笔移到底层。
“第三层,操作工和维修工。操作工怕什么?怕自己学不会,丢面子。维修工怕什么?怕新系统坏了他们不会修,要挨骂。你怎么让他们接受?培训要耐心,不能嫌他们笨;出了问题要先解决问题,不要先追责;要给他们‘参与感’,让他们提意见,哪怕你心里知道那个意见不靠谱,也要认真听、认真记。”
他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层级,三种诉求。你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在乎的利益、能接受的方式去沟通。这不是忽悠,是尊重。尊重他们的岗位、尊重他们的经验、尊重他们的顾虑。”
苏明华坐在台下,手里的笔没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她当了很多年现场工程师,这些东西她心里有数,但从来没有像吕辰这样系统地说出来过。
吕辰看着台下:“下面,每个小队用五分钟,复盘你们调研的那个厂,三个层级分别是谁?他们关心什么?你们怎么和他们沟通的?有什么教训?”
第一战队先上。
他们去的是印染厂。
小队长姓赵,微程序设计师出身,心思细,但嘴皮子一般。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笔记本,先说了厂长。
“印染厂的顾厂长,嗓门特别大,他关心的主要是两件事,成本和排污。染料贵,水费贵,他们的下游有七个村子和两个农场的鱼塘,排污不达标,他这个厂也别办了。他跟我们说,要是能把染料消耗降10%,排污量降20%,他就是睡着了也能笑醒。”
台下有人笑了。
赵工继续说:“所以后来我们复盘的时候,觉得跟他汇报不能讲技术,要讲账。我们算了一笔账,用工业计算机控制染液流量和布匹速度,精度比凸轮控制器高,每米布能省多少染料、多少水、多少电,一年能省多少钱。这个数字出来了,比什么都管用。”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总结好。继续,车间主任。”
赵工翻开下一页。
“车间的李主任四十出头,是从一线工人一步步干上来的。他技术好,经验丰富,但不太相信新东西。我们去调研的时候,他一开始爱答不理,问一句答半句。”
“后来怎么破局的?”吕辰问。
赵工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队成员,负责现场的周工程师。
周工程师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他站起来,接过话头。
“吕工,我发现李主任对那排凸轮控制器其实很不满意,但一直没说。有一天中午,他蹲在控制柜旁边,拿螺丝刀撬开一个凸轮的盖子,用手指摸了摸触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磨损了。”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我说,李主任,这个凸轮,磨成这样,是不是要换?他没好气地说,换一套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说,如果有一种办法,不用换凸轮,调调参数就能改染液流量,你觉得行不行?他愣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
“后来我们就蹲在控制柜旁边,聊了半个小时。他给我讲凸轮控制器的毛病,我给他讲工业计算机的思路。聊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你们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能装?”
台下有人鼓起掌来。
吕辰也笑了:“周工这个案例好。破局的关键,不是你说得有多好,是你找到了他的痛点,并且用他的语言表达出来。你们怎么和操作工沟通的?”
赵工接过话头。
“操作工这块,我们做得不好。当时就想着调研设备、画电路图,没怎么和操作工聊天。后来复盘的时候意识到,操作工才是天天摸设备的人,他们最清楚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不好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下次再去,我们先找操作工聊。”
吕辰点了点头,没批评。
“记住了就好。下一个队。”
第二战队第七小队上了台,小队长刘工是现场工程师出身,皮肤黝黑,说话带着一股子“土味儿”,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们去的是啤酒厂。
刘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经过这些天的沟通,我们发现啤酒厂的决策链条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台下安静了。
刘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我们一开始以为,工业计算机这种设备,应该跟厂长汇报、跟革委会主任汇报、跟设备科长对接。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啤酒厂真正在技术上说了算的是老马工程师,就是那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马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那条灌装线从安装、调试到日常维护,全是他一手经办的。德国专家来的时候,也是他陪着。厂长和革委会主任权力大,但是不懂技术,设备科长是后来调来的,不懂这条线。所以,谁说了算?是马工说了算。厂长批预算的时候,都要问一句老马,你觉得行不行。”
吕辰拿起笔,在决策链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刘工这个发现非常关键。每个厂的决策链都不一样。有的厂厂长一言九鼎,有的厂革委会主任说了算,有的厂总工程师是灵魂人物,有的厂设备科把持着技术采购,有的厂车间主任说了算。以后你们去到全国各地,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是摸清楚这个厂谁说了算。”
他看着刘工:“后来你们怎么跟马工沟通的?”
刘工笑了。
“马工技术出身,脾气直。你跟他讲虚的没用,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真本事。我们怎么做的?我们打开那个东德pLc的控制柜,研究了半天,把它的输入输出点、中间继电器逻辑、定时器设置,全部摸了一遍。”
“然后我跟马工说,马工,您这个灌装线,灌装阀的打开顺序是1、3、5、7、2、4、6、8,对吧?马工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们从pLc的梯形图里反推出来的。马工说,那个梯形图是德文的,你们看得懂?我说,德文看不懂,但继电器逻辑不分语言。我们从输入输出点的动作顺序,画出了时序图,再反推出来的。”
台下又有人鼓掌。
刘工摆了摆手,继续说。
“从那以后,马工高看我们一眼。他跟我们讲了很多pLc的毛病,定时器漂移、中间继电器触点氧化、电源模块电容老化。他其实早就想换一套控制系统了,但厂里没有预算,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来了,他知道机会来了。”
吕辰把“建立信任”四个字写在黑板上。
“刘工这个案例说明什么?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本事证明出来的。 你说你的工业计算机多先进,人家不理你。你把他的老设备摸透了、把他的痛点说准了、把他的难题解开了,他自然就信你了。”
第七小队讲完,第三战队第五小队上了台。
他们去的是造纸厂。
小队长姓王,芯片设计师出身,逻辑清晰,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他站在讲台上,先讲了造纸厂的决策链。
“造纸厂原来是保家的产业,公私合营后,创办人,也就是老厂长继续担任厂长,两年前荣退,现任厂长是保厂长的儿子,从技术员干到总工,又从总工干到厂长,算是子承父业。小保厂长脑子活,接受新事物快,但有一个问题,他说了不算。”
台下有人疑惑。
王工解释道:“造纸厂是乡镇企业,虽然是他家创办的,但是上面有公方经理,有镇工业办管着。超过两万块钱的设备采购,要镇里批。工业计算机加传感器、编码器、伺服电机,一套下来肯定超两万。所以真正的决策者,是镇工业办的主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链条:保厂长 → 公方经理 → 镇工业办张主任 → 镇长。
“我们复盘的时候,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只跟保厂长谈,谈得再好,公方经理不同意,到镇里一汇报,张主任一句这个东西我们不懂、风险太大,项目就黄了。”
吕辰放下手里的烟,认真看着王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工翻开笔记本。
“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让保厂长带我们去拜访公方经理,我们当面给经理又做了一次汇报。汇报的内容不是技术,是投资回报期。我们算了一笔账,上了工业计算机之后,纸板损耗能降多少、停机时间能减多少、一年能省多少钱。投资回报期不到两年。”
“第二,我们邀请张主任、公方经理和保厂长来红星所参观。让他们看看工业计算机的研发过程、看看我们是怎么做测试的。不是让他们懂技术,是让他们建立信心,这帮人不是草台班子,是国家的正规军。”
“第三,我们承诺,试运行期间,不收费。设备先装上,跑三个月,数据说话。效果好了再付款,效果不好我们拆走,一分钱不要。”
台下安静了一瞬。
吕辰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王工这个案例,把沟通上升到了组织博弈的层面。你们要记住,工厂不是孤岛,它在更大的系统里。上面有主管部门,旁边有兄弟单位,下面有车间班组。你只盯着一个点,你永远推不动。”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所以,最小作战单元的最小,不是只做最小的事,是以最小的作战单元,撬动最大的组织系统。你们每个人,将来到了产线上,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红星所、是星河计划、是国家。你要有这个底气,也要有这个智慧。”
苏明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在吕辰写的“三个层级”和“决策链”旁边,加了一个词:信息收集。
“同志们,刚才王工讲的,核心是三个字:‘摸清楚’。摸不清楚,一切都是盲人摸象。”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如何摸清楚一个工厂的决策链和人文环境?
一是公开信息:厂门口的标语、荣誉墙、宣传栏、报刊架。看他们的口号是什么、表彰的是什么、宣传的是什么。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官方价值取向’。
二是物理环境:车间干不干净、设备保养得好不好、工人工装整不整齐、安全帽戴没戴。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管理水平。
三是关键对话:和厂长聊的时候,听他说什么、不说什么。和车间主任聊的时候,听他的抱怨和顾虑。和操作工聊的时候,听他们的困难和牢骚。和设备科长聊的时候,听他的预算压力和采购偏好。
四是非正式沟通:食堂、茶水间、厂车上、烟摊旁边。这些地方,人们说话更随便、信息更真实。你不需要刻意打听,但要竖起耳朵。
五是历史沿革:厂是哪年建的?经历过哪些改造?出过哪些事故?换过几任厂长?这些信息,能帮你理解这个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信息,不是调研表上能填出来的,是要靠你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琢磨的。现场工程师不是只会拧螺丝、接线头。你要能读懂一个厂,才能服务好一个厂。”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苏工说得对。我补充一点,微程序设计师和芯片设计师,不能只坐在实验室里。你们也要去现场,也要去跟车间主任聊天、跟操作工抽烟、跟设备科长开会。你们设计的芯片、写的微程序,最后要在他们的地盘上跑。你不了解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大张海也站了起来。
“孔工说得对。我表个态,从明天开始,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的所有芯片设计师,轮流跟着最小作战单元去工厂调研。每个人至少跟三次。”
台下响起了掌声。
吕辰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那60个人。
有人在飞快地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在思考,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三个层级、决策链、信息收集、建立信任、投资回报、风险承诺……
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师傅不一定教,大学里也不讲。
但这些东西,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因为技术解决的是“能不能”的问题。
而沟通和管理,解决的是“让不让”“愿不愿”“能不能持续”的问题。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踏实。
这60个人,不仅在学技术。
他们在学怎么做事,也在学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