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急促而密集。掌勺的师傅手都快抖出残影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世投胎到哪儿比较吉利——就在刚刚，老板一脸惊慌地冲进来，压低声音告诉他：国师大人来了。
国师很少在外用餐。即便偶有例外，去的也都是京城最顶尖的那几家酒楼。没人说得清他今日为何会踏进这条寻常巷陌里不起眼的小店。
老板撂下一句“使出看家本事”后就匆匆回了前厅，留下掌勺师傅对着灶台，感觉这把老骨头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前厅里，苏婉儿看着刘老板端茶递水、赔着笑脸解释菜品可能会慢一些，有些无奈地笑了：“刘叔，您不用这样的，前辈不会在意这些。酒水也免了吧，他不喝酒。”
刘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位神情平静、并无不悦的少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转身退下。他边走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啊……这样也好……这丫头，总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待他走远，苏婉儿转向白明心，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前辈没有生气吧？我带您来这么普通的地方吃饭……”
“没有。”白明心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娇贵，菜能吃就行。”
苏婉儿脸上的忐忑瞬间化开，眉眼弯弯：“那就好……前辈，李叔做的鱼很好吃的，待会儿您多尝尝。”
白明心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动：“婉儿姑娘经常来这里？”
苏婉儿的声音轻了几分：“嗯……以前没东西吃、饿肚子的时候，刘叔和李叔会送我些吃的。若不是他们，我可能……”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像是那些事已经不值一提。
白明心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记得赵桓说过，安排给他的侍从皆是世家出身，各家为了这几个名额挤破了头。
苏婉儿既然是世家之女，又怎会落到饿肚子的地步？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唉……”一声叹息从旁传来。刘老板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落在苏婉儿身上，“毕竟你爹当年帮过我们……”
两个外地人，凭着手艺和本事想在京城立足，不是件容易事。当年若不是苏家援手，他们这家小店根本开不起来。可后来……
刘老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苦了你这丫头了。”
苏婉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事的，刘叔。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不是会为过去斤斤计较的人。
这不值得。
白明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里的疑惑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刘老板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国师大人，这些都是往事了。既然苏丫头没跟您提过，那我也不好多嘴。”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件事——若是日后您听人说起苏丫头的什么闲话，万望您不要轻信。苏丫头她……和她爹以前一样……”
“好了，刘叔。”苏婉儿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陈年旧事，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刘老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他躬身告辞，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偻，像是有很多话堵在胸口，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白明心看着苏婉儿脸上那抹依旧挂着的微笑，总觉得她是生气了。
他认真道：“婉儿姑娘，我说过的，你若是有难处，尽管找我。我会帮你。”
苏婉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前辈，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
她安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那目光沉静而复杂，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白明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视线，小声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事……真的可以找我的……”
“前辈是害羞了吗？”苏婉儿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白明心回过头，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方才那抹沉重像是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点俏皮的笑意。他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苏婉儿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是吗？唔……前辈还真是藏不住心事呢……”
“没……”白明心刚要反驳，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醋鲤鱼便被端上了桌。红亮的酱汁浇在鱼身上，散发着酸甜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散开。
苏婉儿拿起筷子，朝他眨了眨眼：“前辈，闻起来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