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静得可怕。
几座坟包几乎被野草吞没,没有碑,只有几块风化的石头勉强标着位置。其中一座坟前,纸钱的青烟将熄未熄,像一声叹息。
南宫梦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落在山坳另一侧。
那里本该是个村子。
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倒塌的土墙,在午后阳光下也透着一股阴森。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野狗都不来。
鬼村。
她父亲南宫战入魔后,为复活她早逝的母亲,屠了这里一百一十五口人。
鲜血染红溪流,哭喊湮灭在魔气里。
南宫梦看着那片废墟,微微咬紧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她感到的不是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荒谬。
真可笑。
当初是他为做回大侠,抛下年幼的她和体弱的母亲,扎进江湖名利场。他的离去让仇家找上门——母亲没等到他功成名就那天。
现在,他为复活那个因他间接而死的母亲,入魔,造下这等杀孽,最后自己也魂飞魄散。
一个循环。以爱与抱负为名,以抛弃与毁灭为终。
“侄、侄女……”旁边响起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李二牛,他搓着手,紧张地说:“南、南宫大哥……就埋在他当初死的地方……你要想去看看……”
南宫梦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他。那平静让李二牛心里发毛。
“我知道了。”她淡淡说,声音清冷。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
去看他?
怎么可能。
他可是……抛下了她啊。
不止一次。
坟前青烟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灰烬被微风吹走,了无痕迹。苏鸿鹄不知何时来到附近,看着南宫梦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
傍晚,客栈里。
桌上摆着各种佳肴,气氛却压抑。谢紫珊、谢青珊坐在南宫梦两旁,两双大眼睛里盛满担忧。她们感觉,自从下午回来,南宫梦的身上掺进了些沉重的东西。
白芷看看面无表情、机械扒饭的南宫梦,小心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耳朵紧张地抖了抖:
“大、大姐……这鱼很好吃的……”
南宫梦动作顿了下。她看看碗里雪白的鱼肉,抬起眼,对上白芷写满关切的眼睛。
沉默几秒。
她轻轻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无波:
“抱歉啊,白芷。”
“我现在……没胃口。”
说罢起身,对众人微微点头,转身走回侧屋,关上门。
“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
……
夕阳最后一抹光挣扎着漫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房间里没点灯。
黑暗从各个角落漫上来,淹没了桌椅轮廓,最后吞没蜷缩在床角的那个身影。
南宫梦背靠冰冷的墙壁,双臂紧紧环抱膝盖,整张脸深埋下去。漆黑长发披散,遮住所有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一丝情绪。
她被抛弃了。
从很早之前就知道。
南宫战当初选了抱负和江湖,抛下她和母亲。
后来他回来了,试图用更多的物质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她相信了。
但再一次,他离开了,在她和母亲之间,他选的是对亡妻的执念,是魔兵,是杀戮与毁灭……
他再一次,抛下了她。
苏鸿鹄杀了她父亲。但她不恨苏鸿鹄,甚至不想报仇。
或许早在父亲做出选择那一刻,那个“父亲”就已死了。活着的,只是被执念吞噬的怪物。
她不爱他。甚至在他彻底入魔前,那份本就稀薄的父女情,也已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这么空,这么冷?
因为她一直对苏鸿鹄说,要报仇,一定要杀了他,为父报仇。
她把这目标当绑住自己、让自己还能向前走的唯一绳索。
她害怕。
怕一旦失去这目标,一旦承认自己其实不想为那样的父亲报仇,那她……就真不知该做什么,为何而活了。
恩怨了结……吗?
南宫梦缓缓抬头,从臂弯中露出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眸,望向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熄灭,染出一片凄艳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苏鸿鹄帮她解了围,某种程度上,也算帮她处理了父亲最后的因果。他们之间因父亲之死产生的纠葛,或许……真可算了结了?
那么……
之后呢?
之后她该怎么做?去哪里?做什么?
冰冷的迷茫如同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比执念更可怕的,是失去目标后,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虚无。
“吱呀……”
极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昏黄油灯光小心翼翼探进来,在门口地面投下一小片微弱光斑。
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逆着那点微光,站在门口。
是苏鸿鹄。
他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脸色依旧有些许苍白,让他看上去更单薄,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他静静望着黑暗中蜷缩床角的少女,没走进来,也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仿佛在用目光确认她是否安好。
良久,南宫梦缓缓转过脸,看向门口模糊轮廓。黑暗中,她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少女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你怎么来了?”
苏鸿鹄没回答。
他往前轻轻迈一步,走进这间被黑暗统治的房间。油灯光勉强勾勒他侧脸线条,和他眼中的那抹怜惜。
他的目光,投向了她脸颊上那道在微光下反着晶莹水光的湿痕。
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如耳语:
“师妹……”
“你哭了。”
“啪嗒。”
寂静房间里,这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
一滴积蓄太久、承载太多的泪水,终于挣脱最后一丝束缚,顺着南宫梦光滑脸颊,悄然滑落,滴在她环抱膝盖的手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泪水,如同决堤溪流,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苍白脸颊,汹涌而下。
苏鸿鹄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哭。他知道,有些委屈憋得太久,需要一场眼泪来认领。
就像被丢在路边的孩子,终于肯承认——是啊,我就是被丢下了。
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