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南宫梦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她看向苏鸿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语速稍快:
“老师来了。他此刻……正在隔壁房间。”
说曹操曹操到。
南宫梦话音刚落,房门处光影微动,一个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来者是一位老者,身形有些瘦削,却丝毫不显佝偻,反而有种青松般的挺拔感。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他的眼睛澄澈明亮,不见丝毫老年人的浑浊,目光温润平和,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老人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旧儒衫,宽袍大袖,举止从容不迫,自有一股雍和温润、令人心折的气度。
正是当世大儒,白鹿书院山主,苏鸿鹄的授业恩师——李清晏。
老人目光落在床上已然苏醒的弟子身上,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声音舒缓:
“醒了?”
苏鸿鹄见是老师亲至,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行礼,口中唤道:“老师……”
然而,他身体刚刚抬起些许,便觉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无形微风拂过周身,轻轻巧巧地将他按回了枕上,分毫动弹不得。
李清晏摆了摆手,笑道:“久病初愈,元气未复,这些虚礼就免了,好生躺着便是。”
苏鸿鹄深知老师性情,也不再勉强,顺从地躺好,只是眼中带着感激。
南宫梦见老师与师兄有话要谈,很是知机,对李清晏行了一礼,又看了眼苏鸿鹄,便带着谢紫珊、谢青珊和白芷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一番简单的问询与关切之后,李清晏大致了解了苏鸿鹄的身体状况,知他确实已无大碍,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苏鸿鹄忽然想起隔壁那位,趁着老师在此,连忙问道:“老师,隔壁房间还有一位晚辈路上遇到的兄台,他身受重伤,且似乎失去了所有记忆。您学究天人,见多识广,不知……是否有办法能助他恢复记忆,或者……至少弄清他的身份来历?”
然而,李清晏并未立刻回答苏鸿鹄的请求。他脸上的慈和笑容微微收敛,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那双澄澈的眼眸注视着苏鸿鹄,缓缓问道:
“鸿鹄,此人……你是在何处遇到的?将前后经过,仔细与为师说说。”
苏鸿鹄见状,心中一凛。他深知老师性情,若非事有蹊跷,绝不会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他略一沉吟,反问道:“老师,此人……莫非有什么古怪?难道说……实力超乎想象?”
李清晏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何止是厉害……”
作为公认的地榜第一,极境之下近乎无敌的存在,李清晏一生见过的强者不知凡几。然而,就在方才探查隔壁那昏迷男子时,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悸动。仅仅是站在对方面前,便仿佛面对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简直是……如神似魔。” 李清晏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惋惜:“可惜……明珠蒙尘,宝刃将折。他伤得太重,生机已如同风中残烛,飘摇欲灭……”
苏鸿鹄闻言,心中一紧,急道:“连老师您……也无法救他吗?”
李清晏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我哪有这等本事?医道一途,本就非我所长。此番连自己的学生都险些救不回来,若非那位白小友出手……”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至于这位……其伤势之诡异复杂,牵涉之深,已非寻常医理或内力疗伤所能及。或许……”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或许辰哥会有办法?”
他口中的“辰哥”,自然是西门辰。西门辰见识广博,交游广阔,且天下盟势力遍及四海,或许能知晓些奇人异士或秘法。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一声略带疲惫的叹息便伴随着推门声传入室内。
“呵……清晏,你这可是太看得起我了……”
房门被推开,西门辰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他面色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在他身后,南宫梦、谢紫珊、谢青珊、白芷四位少女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显然是没拦住,或者说不敢拦。
南宫梦的脸色明显比另外三人更加紧张,甚至有些发白,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袖。要知道她父亲南宫战,可是在天下盟的通缉下死去的。
西门辰目光如电,扫过屋内,自然也注意到了南宫梦的异样。他脚步未停,口中却淡淡道:“南宫家的小姑娘,不必紧张。你父之过,罪在其身,与你无关。天下盟行事,还不至于迁怒无知小辈。”
他本欲径直走向床边查看苏鸿鹄,但目光掠过苏鸿鹄看向南宫梦时眼中那抹下意识的担忧,又瞥见旁边的李清晏。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娇躯微颤的南宫梦,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当年,我告诫过你父亲,世上绝无真正的死而复生之法,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可惜,他执念太深,听不进去。为达目的,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借用那等阴邪魔兵之力……”
西门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南宫梦脸上,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有的不安、痛苦与挣扎:
“你父亲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因为他放不下,也看不开。执念成魔,便是如此。”
南宫梦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当然知道父亲南宫战放不下的是什么……
可是……就因为放不下,就可以无视道义,罔顾人命,甚至坠入魔道吗?
少女的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心中对父亲的感情越发复杂,那份血脉相连的亲近与过往的温情,与如今知晓真相后的失望、愤怒、甚至……恨意,纠缠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转身,低着头,快步冲出了房间,仿佛再多待一刻,眼泪就会决堤。
谢家姐妹和白芷担忧地看了一眼,也连忙追了出去。
苏鸿鹄见状,心中一急,又想撑起身,却被身旁的李清晏轻轻按住肩膀。
“放心,” 李清晏温声道,目光中带着理解与安抚,“让小梦儿自己静一静,想一想。有些心结,终究需要她自己解开。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西门辰看着南宫梦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如无风时的汪洋。
这茫茫人世,有多少愚者痴人,穷尽一生,执着于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答案,一个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数不胜数。
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西门辰收敛心绪,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苏鸿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门,片刻后,点了点头:
“嗯,脉象平稳有力,气血虽虚,根基未损,确实已无大碍了。”
他收回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
“白小友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超乎老夫想象。看来此次天山之行,他获益匪浅,修为境界怕是又有了精进……只可惜……”
西门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他自然知晓昨日白明心当街说的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正因如此,他心中原本的某些打算与期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赤子之心,纯净无瑕,却也意味着行事但凭本心,少了许多权衡与顾忌。这样的心性,配上通天彻地的实力,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至少,他之前暗含的某些承诺与潜在交易,此刻已悄然作废。
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心思纯净如琉璃,却也易碎,更容易被某些极端情绪左右,做出不可预料之事。
西门辰不再多想,转而看向苏鸿鹄,问出了与李清晏相同的问题,语气同样严肃:
“鸿鹄,你是在何处遇到那人的?将经过详细道来。”
李清晏闻言,也看向西门辰,问道:“辰哥,那位小兄弟……当真如此厉害?”
西门辰神色凝重,缓缓点头:“厉害,非常厉害。那日他入城时,我于塔楼远观,虽相隔甚远,却仍能感受到一股……恍若魔神降世般的气势,搅动风云,令天地之气都为之紊乱。此等威势,老夫生平仅见。”
苏鸿鹄定了定神,如实回答道:“回西门前辈,晚辈只是在回程途中,于官道旁的一处林边发现了他。当时他昏迷不醒,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晚辈见他可怜,又似是习武之人,便未多想,将他带回救治。至于他的来历身份,晚辈确实一无所知。他似乎……失去了几乎所有记忆,偶尔清醒时,也只是反复念叨着要‘回去’,要回到某个地方,却说不清是哪里。”
西门辰听完,眉头紧锁,脸上忧虑之色更浓。他与李清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如神似魔的绝顶高手,莫名重伤失忆,流落至此,背后牵扯的,恐怕绝非小事。
再加上各地隐约传来的邪祟异动增多的消息……
西门辰望向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喃喃低语:
“真是……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