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目光所及之处,是蜿蜒崎岖、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而这条道路,早已被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躯体所铺满。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容因饥寒与绝望而扭曲僵硬,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或蜷缩的姿态。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无声地躺在泥泞与尘土之中,有些已然腐朽,露出森森白骨,有些还算新鲜,招引来成群“嗡嗡”作响的蝇虫和盘旋不去的乌鸦。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混合着尘土、血腥与腐臭,令人作呕。
这是一条被遗弃的道路,一条属于失败者、逃亡者,最终化为尸骸陈列馆的道路。
“毕竟没办法啊……年头不好……”
恍惚中,似乎有麻木的叹息声,随风飘来,又迅速消散在死寂里。
为什么……
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会想起这些事情?
苏鸿鹄站在道路的边缘,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小的、肮脏的、眼中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孩子。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无法跳动,也无法呼吸。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以,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结痂的心。
就在他神智恍惚,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尸山尸海吞噬时——
道路的中央,那片尸骸堆积最密集的地方,一道模糊的、佝偻的黑影,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苏鸿鹄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那道黑影背对着他,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重新倒下,融化进那片死亡的背景中。但他就那样站着,在一片死寂中,显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突兀。
“嗬……”
苏鸿鹄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他想挪动脚步,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不……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颤抖的、僵硬的腿,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从一开始的艰难滞涩,逐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仿佛前方那道黑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即将沉没前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他被脚下不知是石头还是尸体绊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粘腻的泥泞中,摔得眼冒金星,满嘴都是血腥和泥土的咸腥味。但他顾不上疼痛,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身上污秽的泥泞,用尽力气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急切地向前方搜寻——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他双臂的袖管是空荡荡的,在腥臭的风中无力地晃荡。他的脸上布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也浑浊得不像话。但在看到苏鸿鹄的瞬间,他两眼一亮,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鸿鹄……过来……”
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苏鸿鹄连滚带爬地扑到汉子脚下,仰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留下道道沟壑。
汉子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残缺的肩膀和身体,护住胸前。然后,他微微侧身,低下头,对着苏鸿鹄,那沙哑的声音还带着点得意:
“看……这是……我给你藏的……饼子……”
“我厉害吧?藏得好好的呢……谁……谁都没发现……”
他艰难地用下巴和残存的肩膀示意自己胸前小心翼翼护着的地方。
“拿好……”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气息开始变得微弱,但眼神却更加明亮,紧紧锁住苏鸿鹄哭花的小脸,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
“你要……活下去……”
“好好的……”
“……活下去……”
“……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轰——!!!
苏鸿鹄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几息之后,剧烈的心跳和喘息才稍稍平复。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滑,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
是了……
自己怎么……差点忘了呢?
要活下去才行啊……
好好地……活下去……
“哎呦!你干……!”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鸿鹄这才从恍惚中彻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并非独处。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白芷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还维持着似乎想替他擦汗或整理被角的姿势,僵在半空。少女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白色虎耳,因为受惊而微微向后撇着,轻轻颤抖。背后那条蓬松柔软的白色尾巴,更是吓得直接炸了毛,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尾尖的绒毛都在微微发抖。她那双圆溜溜的、如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此刻瞪得大大的。
显然,她方才正在床边守着他,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给吓得不轻。
“对不……” 苏鸿鹄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白芷的目光,已经从他受惊炸毛的状态,转移到了他的脸上。随即,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猛地瞪得更圆了,里面清晰地映出了苏鸿鹄此刻的模样,以及……他脸上未干的湿痕。
下一秒,白芷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了起来,手足无措。
“你、你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带着颤音,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又不敢,“怎么……怎么突然……”
她“怎么”了半天,也没“怎么”出个所以然来。
眼前的苏鸿鹄,脸色苍白,额头鬓角冷汗涔涔,这也就罢了,或许只是做了噩梦。
但……但他脸上那清晰的泪痕,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恸,却让白芷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苏鸿鹄。
不,准确地说,她根本想象不到苏鸿鹄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会……哭。
在她心里,苏鸿鹄永远是那个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事情、多么凶残的敌人、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从容不迫、谈笑风生的人。他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人,是永远能给人安全感和方向的主心骨,是她认可的“头领”。
他怎么会哭呢?
可是,他现在确确实实……哭了。虽然只是残留的痕迹,但那微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湿意,骗不了人。
这个认知让白芷更加慌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找人来!得找南宫梦!或者谢家姐妹!她们一定有办法!
“我、我去叫大姐……” 白芷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跑。
“砰!”
她刚转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有些急促地推开了。
南宫梦端着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汤药,快步走了进来。她方才在门外似乎隐约听到了里面的惊呼,心下担忧,便顾不得太多礼节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坐着的苏鸿鹄身上,瞬间,瞳孔地震。
她看到了苏鸿鹄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微红的眼眶,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床边慌乱无措、急得快哭出来的白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南宫梦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走到床边,在苏鸿鹄身侧坐下,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的手。
苏鸿鹄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僵冷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知觉。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南宫梦。少女侧脸线条优美,神情平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唇泄露出一丝的担忧。
半晌之后。
苏鸿鹄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缓缓平复,眼中的悲恸也渐渐被熟悉的温和所取代,虽然那温和之下,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黯然。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南宫梦的手,然后缓缓松开,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抱歉……让师妹见笑了……”
他顿了顿,看向南宫梦和白芷,语气真诚:
“这些天……真是辛苦师妹,还有白芷你们了……”
“多谢……你们这些天的照顾。”
南宫梦摇了摇头,目光终于转向他,声音平静却坚定:
“算不上辛苦。”
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而且……说到底,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谢谢你,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我。
谢谢你,当初将我带回白鹿书院,给了我这个魔头之女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谢谢你……在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没有杀了我,反而……救了我。
气氛在两人无声的眼神交流中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某种温暖而沉静的情绪,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发酵。
就在这时——
“老大——!”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带着一阵香风,猛地扑到了床上,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苏鸿鹄的怀里,打断了他和南宫梦之间无声的交流。
是白芷。
她方才见苏鸿鹄似乎平复了许多,还能笑着对南宫梦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直被压抑的激动和后怕瞬间涌了上来。她紧紧抱住苏鸿鹄的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老大你不会死了!呜呜……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太好了”,尾巴紧紧地缠在苏鸿鹄腿上,耳朵也软软地耷拉下来,蹭着他的手臂。
门口,闻声悄悄探进头来的谢紫珊和谢青珊姐妹,看到屋内这一幕——苏鸿鹄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正有些无奈又纵容地轻拍着扑在他怀里哭唧唧的白芷的后背,而南宫梦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抹安心的微笑。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