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入荒草的身形顿了一顿。
苏九的指尖在贴身暗袋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那片梅花绣布的轮廓,以及另一张刚塞进去、还带着林间露水湿气的粗糙纸片。
“等等。”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拂草叶的沙沙声吞没。
复制者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拿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望向苏九。
苏九没解释,只是半蹲下来,借着林间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从老槐树皮缝隙里抠出来的、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纸是最低劣的黄麻纸,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胭脂或劣质朱砂混合了水的颜料写的,笔画歪斜扭曲,透着一股仓促和紧张。
他凑近,先没看字,而是将纸条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一股廉价脂粉混合着汗酸和尘土的气味,混杂着那抹暗红颜料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化学味道,钻入鼻腔。
不是常见的墨臭,倒像是……从女人妆台上胡乱抓来的东西。
就在他嗅闻的瞬间,视野右上角,那熟悉的淡金色半透明光幕,“噗”地一下,以一种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音效,弹了出来。
【叮!触发随机环境信息分析!】
【目标:可疑纸条。】
【材质分析:下等黄麻纸,安州南市“王记杂货”批量售出。
书写颜料:掺杂劣质铅粉的廉价胭脂水,伴有少量铁锈渍(可能来自劣质发簪或锈蚀小刀)。】
【气味分析:廉价铅华粉(俗称“香粉”),持续使用者多为城西码头帮工女眷、走街串巷的媒婆或……】
【系统提示:结合当前紧张局势,此脂粉味出现地点过于巧合。
有78.2%的概率表明,赠予/书写此纸条者,身份并非普通妇女,且与当前危机存在间接或直接关联。
建议宿主保留此物,或可作为未来辨识线索。】
【附注:今日免费“气味鉴别”次数已用尽。
下次鉴别需消耗1点“市井点数”。
友情提示:您当前“市井点数”余额为:0。】
【(小字)再友情提示:别想着去闻下一个可疑物品了,除非您想体验“闻到屁味当众解说成分”的社死惩罚。】
苏九:“……”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收好,塞回怀里,和梅花绣布放在一处。
这破系统,情报给得抠抠搜搜,骚话倒是永远领先一个版本。
还闻屁分析成分?
什么地狱笑话!
“怎么了?”复制者见他动作,忍不住低声问。
“没什么,收了张欠条。”苏九含糊过去,眼神却锐利起来。
城西码头帮工女眷、媒婆……脂粉廉价,但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那个怕死的老车夫仓促刻下,就绝不简单。
他搀起复制者,不再停留,借着越发浓重的暮色,向着官道侧后方的林子里钻去。
枝叶刮擦着衣物,发出窸窣声响,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
刚进入林子不足百步,复制者忽然低呼一声,身体晃了晃,指向来路的方向:“那边……轮印。”
苏九立刻警觉,扶着他躲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后,自己则矮身,像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林缘,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草,朝官道上望去。
老槐树下,车轮的痕迹在松软的尘土里还算清晰。
苏九眯起眼,努力辨认着那两道辙印延伸的方向——并非朝着他们原计划返回的安州城西门,而是……扭头向东,沿着官道,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不是回城。
他心头一沉,目光快速扫向轮印旁的地面。
除了车夫那双熟悉的、有些散乱的草鞋印,还有另外几组脚印。
其中一组,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双非常小巧的脚印,边缘清晰,鞋底似乎有精致的缠枝花纹压痕——是绣花鞋。
绝非干粗活的妇人所穿,尺寸也偏小,像是未出阁的少女,或是身形娇小的女子。
这绣花鞋的印痕,在马车原本停靠的位置旁,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脚印重叠凌乱,显示其主人曾在此处焦躁地来回踱步。
最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脚印的脚尖方向,无一例外,都指向东北方——正是落云驿的方向。
苏九没有贸然出去。
他退回林中,拉过复制者,用气声快速道:“车往东去了,不是回城。车夫旁边,有双女人的绣花鞋印,对着驿站。”
复制者脸色更白:“女人?我们一路上……没见有女人同行啊。”
“是没见。”苏九眼神冷凝,“所以才更蹊跷。那车夫刻字说被人用银子打发,打发他的人,或者……指使他的人,很可能就有这双绣花鞋的主人。脂粉味,绣花鞋……”他脑海中飞快串联着线索。
他示意复制者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道阴影,再次潜出林缘,不过这次是沿着那行清晰的绣花鞋印,向前追踪了十几步。
鞋印保持着一种急促却刻意控制步伐的节奏,离开老槐树一段后,转向了路旁更加泥泞、长满车前草的地带。
再往前,鞋印变得浅淡,最终消失在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冲刷着卵石,将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都洗得干干净净。
线索,在这里断了。
就在苏九皱眉观察溪岸时,淡金色光幕再次不合时宜地、却精准地弹了出来。
【叮!追踪目标丢失!】
【分析:目标利用自然水域清除痕迹,具备一定反追踪意识。】
【系统评估:敌方已察觉宿主脱离控制范围,且提前进行部署的可能性上升至85%。
当前环境复杂,夜色将至,宿主战力因伤减损,同行者状态不佳。】
【严重警告:继续深入追踪风险极高,有落入预设包围圈的可能。】
【建议:立刻中止追踪,利用地形掩护,向远离官道与已知路径的方向撤离,优先确保生存。】
【……检测到强烈敌意与未知风险源靠近……】
【……建议更新:立刻!
马上!
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对方可能已设伏!
快跑啊笨蛋宿主!!!】
光幕最后几个字甚至加了闪烁的惊叹号,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促。
苏九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系统是成精了吧?
语气还会随着情况紧急程度变化?
但系统的话,他不敢全当玩笑。
这破系统除了惩罚选项坑爹,预警功能倒是八九不离十。
他果断放弃继续研究溪边,迅速退回林中,一把架起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复制者:“不能走了,有埋伏。我们绕路,钻林子,回城!”
他抬头看了看天际。
最后一抹晚霞即将被深蓝吞没,距离彻底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让埋伏者从容收网。
“跟紧我,踩我脚印,别出声。”苏九低喝一声,不再沿着任何看得见的小路,而是扭身,朝着官道相反方向、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野地钻去。
他专挑树根盘结、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的地方走,这样的地形,即便是老练的猎手,追踪起来也会大大减慢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尾笨拙的鱼,在越来越暗的林间艰难穿行。
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细痕。
脚下厚厚的落叶藏着看不见的坑洼,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苏九不仅要自己探路,还要分神照顾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过来的复制者,体力消耗极大,额头很快渗出冷汗,与伤口的刺痛混在一起。
他每隔一小段距离,就会停下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
起初,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枝叶的声音,以及远处渐渐清晰的夏虫鸣叫。
但走了约莫一刻钟后,当他再次停下凝听时,风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些极轻微的、不属于他们两人的声响。
像是……更远处的枝叶,被某种东西快速拨开又合拢的“唰啦”声,时断时续,若隐若现。
真的有尾巴!
苏九心头一紧,拉了一下复制者,示意加速。
两人跌跌撞撞,更加不顾一切地向前钻。
复制品似乎也听到了,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嘴唇,逼着自己迈步。
又艰难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夜色已如浓墨般浸染了整片森林,只有零星几点星光从缝隙漏下,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那如影随形的声响似乎被甩开了一些,但苏九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盘算着是否要找个隐蔽处稍歇时,一直跟在他身后、几乎沉默了一路的复制者,突然猛地拽住了他的后襟。
力道之大,让苏九踉跄了一下。
“怎么……”苏九压低声音,带着不悦回头。
却见复制者根本没看他,而是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向他们左前方约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
那树不算特别高大,但树干笔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柄插入大地的黑色长矛。
复制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发现线索的急迫,低低地响起,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那树干上……绑着红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