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戎边，辛苦了。”
韶华开口，抬手示意林平州坐下。
林平州坐在韶华下首的的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虽然没有刻意的去回避韶华打量的目光，但也没有看向她而是平视着前方，略显拘谨的样子。
“戍守边陲，保境边百姓安宁，乃臣之责，不敢说苦。”
林平州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简洁干脆的回应着韶华的问话。
韶华听着林平州这般疏离的语气，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接话。她斟酌了片刻便决定不再绕弯子，选择直言：
“想来你已经去过宫里，见过皇兄了。你应该也知道，此次召你回来，是因为北境狼烟又起。
匈奴右部，屡犯云中、雁门等地，烧杀掠夺，气焰嚣张。
镇北王已经不再年轻，便是他有心此次也是无力。
如今，边军疲于应对，亟需得力将领率军反击。”
林平州平静的神色在听到匈奴二字时，便已经变得不再平静。
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更是突然收紧。
“朝廷仍旧记得你昔年的功绩，如今特许你以戴罪之身，重返北境军中效力。
愿你，可以不负陛下所托，驱逐胡虏，扬我国威。”
韶华语气郑重，目光落在林平州笔直的脊背上。
长公主府的前厅内，突然间静了下来。
林平州缓缓抬起眼，第一次迎上韶华的目光与之对视。
“北击匈奴，保家卫国。是臣自幼所愿，多年来从未变过。”
林平州如是说着，他的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韶华听着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并未应他的话，只听他继续说着：
“家父也算是罪有应得，臣身为其子，未能规劝，实属失察之责。此番南疆一程，属朝廷法度，臣无怨言。
如今陛下召之，敌在前臣当是义不容辞。纵使粉身碎骨，亦当竭尽所能，驱逐胡马，护我姜国百姓。”
林平州的话掷地有声，那好像已经被冰封的热血，在这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韶华望向林平州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赞许，是啊这才是她心中林平州该有的样子。一句义不容辞，更是叫她心生敬佩。
“如此甚好，陛下已经命你挂帅出征，三日后便要启程。”
林平州起身，掀起下摆再次跪在韶华跟前：
“臣，领命。谢陛下天恩，也谢过长公主殿下此番苦心。此去北境，必不负国。”
“还有一事......”
韶华一顿，林平州抬眼看向她，只听她接着说道：
“此去北境，除了常规军械，我还会随军一起。”
“什么？”
林平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狐疑的看着韶华，像是想要再次确认。
“你没听错，三日后，我与你一起。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得了一种新式的武器黑火药，有了它定能助你此行一臂之力。”
林平州下意识的上前半步，一直伪装的疏离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韶华，言语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殿下药王谷之事，臣虽然远在南疆，却也有所耳闻。
宁王觊觎，矿工死伤无数，皆因这黑火药而起，它本就是不可控制的灾厄之物，殿下怎能，怎能亲自涉险？”
一时间林平州再也不顾得什么君臣之礼，他本能的反对这样的决定。
韶华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关心，心中免不了一颤。很快，她便稳住心神，解释着：
“正因为这东西威力大，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所以才更加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必须由我亲自走这一趟，要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韶华见林平州紧锁着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有所松懈，她继续说着：
“黑火药若是落入敌人之手，或者是不熟悉的将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唯独我在，临阵使用才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那也不行！”
林平州额角青筋隐约在跳动，他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句话：
“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局势更是瞬息万变。况且押运此物，本身就是极大的靶子，殿下怎能亲赴此地？
匈奴骑兵，臣自有攻破之法。臣可以给殿下起誓，匈奴不灭，我林平州誓死不归。”
“陛下已经准奏。”
林平州言辞激烈，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爱过、怨过、甚至至今都无法彻底割舍的女子，在听到她要将自己置身于凶险之地时，这对他来说比战场上的任何厮杀都叫他心惊。
相比于林平州的事激动，韶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陛下准了。
林平州趔趄着后退，既然陛下准奏，皇命已下那便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空气中只剩下林平州粗重的喘息声，所有的劝阻，所有的担忧在圣意面前，都显得很是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脚步声。
“殿下，可在这里？”
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是苏亦安。
林平州在听到苏亦安的声音后，瞬间又恢复方才初见时的那般疏离的模样。
他迅速垂下眼帘，将脸上的表情掩盖在阴影之中。
韶华这时候也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裙，随后扬声朝外面说了声：
“进来。”
苏亦安信步而来，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愈发健康的脸色更加温润如玉。
他的眼神依旧是温柔清明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韶华身上，随即看了眼立在那的林平州。
“林将军。”
苏亦安微微颔首，林平州抬眼看向苏亦安。
苏亦安身上的长衫过于简单，即便他没有仔细看，也能看出长衫边角走线的工整。然而，无论那普通的长衫多精良，却也并不符合宫中规制。
他腰间上挂着的更是一块上等的玉坠，而非驸马应有的腰牌。
他的发髻梳得也是简单清雅，他苏亦安这一身从上到下，并无半分长公主驸马该有的模样。
林平州心间一动，心头浮上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苏公子。”
一瞬间，到嘴边的称呼被林平州生生的改了口。
一声苏公子，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话音落，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苏亦安，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