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三百六十六天。
没有星尘要收集了,没有恶灵要超度了,没有契约要完成了。
蓝梦的占卜店还是老样子,招牌上“梦回通灵”四个字还是只挂着两个,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是挂满了红布条,抽屉里还是塞满了沙丁鱼罐头——上次猫灵说蓝梦欠它七百三十个罐头,蓝梦当天就去批发市场扛了两箱回来,把抽屉塞得满满当当,连筷子都放不下了。
猫灵趴在桌上,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树蹲在纸箱旁边,给小狗阿福喂奶。阿福已经长大了一圈,圆滚滚的像个小肉球,四条腿还是不太协调,跑起来像一只喝醉了的螃蟹。它喝完了奶,摇摇晃晃地走到猫灵身边,一头扎进猫灵的肚皮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也跟着打起了呼噜。
蓝梦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猫灵生死簿》,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第三百六十五页。
三百六十五个故事,三百六十五个夜晚,三百六十五次生死边缘的徘徊。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本来是空白的,但现在出现了一行字,是用很淡很淡的金色墨水写的,像晨曦的光线,又像夕阳的余晖:
“故事结束了,但日子还长。沙丁鱼罐头记得还,别赖账。”
蓝梦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一排沙丁鱼罐头上面。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早点摊的油条豆浆味,还有槐树叶子的清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今天不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今天是所有故事的结尾。
蓝梦不知道的是,猫灵也没有告诉她——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人间的冬至,阴间的“归元节”。
归元节三百年一次,是阴阳两界壁垒最薄的时候。在这一天,亡魂可以跨过奈何桥,回到阳间,看一眼他们牵挂的人。
但也只有这一天。
过了今天子时,阴阳两界的通道就会关闭,再打开,又要等三百年。
猫灵知道这件事,但它没有告诉蓝梦。
因为它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章 归元节的访客
中午十一点半,蓝梦正在厨房里煮面。
她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面条煮得稀烂,汤咸得发苦,但她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猫灵蹲在灶台边,鼻子抽动着,一脸嫌弃。
“蓝梦,你煮的面条跟浆糊有什么区别?”
“浆糊不能吃,我能吃。”
“你那个也不能叫能吃。你那个叫能活。”
蓝梦懒得理它,端着碗走到桌前,刚坐下来,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叮铃——
蓝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用了一整瓶发胶。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蓝梦盯着老头看了三秒钟,然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见过他,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在冬至正午的阳光下,他没有影子。
“您……”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来找谁的?”
老头笑了笑,笑得很慈祥,像一个普通的邻居老爷爷,而不是一个三百年才能回一次阳间的亡魂。
“我找猫。”老头说。
趴在桌上的猫灵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老头,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在发抖,整只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猫灵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一只猫,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头蹲下来,把那袋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朝猫灵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只劳动了一辈子的手,粗糙、有力,但此刻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掌后面的地砖花纹。
“大黄。”老头叫了一声。
猫灵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它从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老头面前,一头扎进老头的手心里,用力地蹭,用力地蹭,蹭得整只猫都在发抖。
蓝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想起猫灵说过的一句话——“我以前也有一个想见的人,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她想,猫灵现在记起来了。
这个人,就是大黄生前的主人。
不是小梅,不是那个流浪汉。是更早的,在大黄还是只小狗崽的时候,那个把它从路边捡回家的人。
“您是小梅的……”蓝梦试探地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蓝梦,眼睛里闪着光:“我是小梅的爸爸。”
蓝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梅的爸爸。
那个在工地上断了腿的男人,那个打了小梅、让儿子把大黄扔掉的男人,那个后悔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说是自己的错的男人。
他死了。
他死了多久了?
老头像是看穿了蓝梦的想法,笑了笑:“我死了十二年了。在阴间等了十二年,就等着今天归元节,回来看看大黄。”
猫灵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只猫趴在老头手心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坏掉的洗衣机。
老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猫灵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大黄,对不起。”老头说,声音在发抖,“当年是我糊涂,我不该让阿强把你扔掉。小梅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对不起小梅,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我在阴间等了十二年,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猫灵哭得更凶了,眼泪把老头的掌心打湿了一片。
它张了张嘴,想说“我原谅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头好像听懂了,他笑了笑,眼泪也从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淌了下来。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恨过我。你是一只狗,你不懂得恨人。所以我才更难受,你知道吗?你连恨都不会,我却把你扔了。”
蓝梦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眼泪。
小树抱着阿福站在厨房门口,看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蓝梦在哭,就跑过来抱住蓝梦的腿:“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事。”蓝梦吸了吸鼻子,“灰进眼睛了。”
小树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
他没有拆穿蓝梦,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姐姐每次哭,都说“灰进眼睛了”。
姐姐可能觉得全世界的灰都跟她过不去。
第二章 老头带来的礼物
老头哭够了,擦了擦眼泪,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蓝梦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条手链。
白水晶手链。
和蓝梦之前戴的那条一模一样,九颗珠子,大小均匀,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唯一不同的是,这条手链的每一颗珠子里都封着一颗星尘——金色的、橘色的、淡黄色的、透明的、冰蓝色的,三百六十五颗星尘,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在珠子里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这是……”蓝梦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大黄攒的那三百六十五颗星尘。”老头把手链递给蓝梦,“它把星尘给了你,你用星尘修复了自己的身体和通灵术。但星尘的力量没有消失,它们融进了你的灵魂里,变成了你的一部分。阴间的工匠用三百年才能采集到的天湖水晶,把你的灵魂之力凝固成了这条手链。”
蓝梦接过手链,手链入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链上传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条手链不会碎。”老头说,“因为它不是戴在你手腕上的,它是长在你灵魂里的。只要你还活着,它就在。只要你还在通灵,它就在。”
蓝梦把手链戴在手腕上,九颗珠子服服帖帖地贴着她的皮肤,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是九颗小太阳。
“谢谢您。”蓝梦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谢大黄。”老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猫灵,“是它把星尘给了你,不是我。”
猫灵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用爪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故作镇定地说:“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聋了,以后没人给我买沙丁鱼罐头了。我这是投资,懂吗?”
蓝梦被气笑了,蹲下来弹了一下猫灵的额头:“你投资什么?你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有三百六十五颗星尘,比你有钱多了。”
“那些星尘现在在我手链里,是我的了。”
“你这是抢劫!”
“你告我去啊。”
一人一猫拌嘴的时候,老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普通的老爷爷看着孙辈打闹。
他站起身来,看着蓝梦,深深地鞠了一躬。
蓝梦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您这是干什么?”
“谢谢你。”老头说,“谢谢你照顾大黄三百六十五天。谢谢你救了小梅和她的妈妈。谢谢你让我这个糟老头子,在阴间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赎罪的机会。”
蓝梦的眼眶又红了,她扶起老头,轻声说:“您不用谢我。大黄救我的次数,比我救它的次数多得多。它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忠诚、最嘴欠的猫。如果它不是猫,我一定嫁给它。”
猫灵正在舔爪子,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咳了半天,瞪大眼睛看着蓝梦:“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
“我听到了!你说你要嫁给我!”
“我说如果你是人的话——”
“我是猫的时候你就不考虑了?你这是物种歧视!”
老头笑得弯了腰,小树也跟着笑,连阿福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虽然它完全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占卜店里的笑声很大,大到巷口卖油条的王大妈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这丫头今天捡到钱了?”
第三章 最后一个请求
老头笑够了,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分。
“我得走了。”老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归元节的通道到子时就关了,但我从阴间到阳间走了三天,回去也要三天,所以我必须现在就走。不然赶不上通道关闭之前回到阴间,我就真的变成孤魂野鬼了。”
猫灵的身体僵了一下。
它走到老头脚边,抬起头看着老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话,但它说不出来。
老头蹲下来,最后一次摸了摸猫灵的头。
“大黄,你转世成猫灵这件事,是阴间的误会让你的灵魂困在了猫的身体里。本来你应该直接投胎的,但阴差弄错了你的生死簿,让你在阴阳交界处游荡了三百年。蓝梦帮你攒够了星尘,你应该转世成人的。”
猫灵摇了摇头:“我不做人了。做人太累了,还是当猫好。”
老头笑了笑:“你以为当猫就不累?你当猫灵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是轻松的?”
猫灵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不是打饿死鬼就是超度怨灵,不是帮老人找假牙就是化解地铁痴汉危机,不是在废品站挨冻就是在河滩上吹风。它这三百六十五天,比当狗的那十几年累多了。
“但我不想走了。”猫灵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我想留下来。蓝梦的占卜店缺一个镇店之宝,我觉得我很合适。”
蓝梦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再哭眼睛就要肿成核桃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蓝梦蹲下来,把猫灵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我也不赶你。反正你赖在这里三百六十五天了,也不差以后的三百六十五天。”
猫灵的尾巴甩了甩,嘴硬道:“我才不是赖在这里,我是看在沙丁鱼罐头的份上。”
“对对对,看在罐头的份上。”
老头看着这一人一猫,笑了,笑得很释然。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蓝梦。
那是一个小布包,蓝布面,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这是什么?”蓝梦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头发。灰白色的,很细很软,用一根红绳扎着。
“小梅的头发。”老头说,声音有些哽咽,“小梅十六岁出走那天,剪下来的。她妈收了一辈子,临死前交给了我。我在阴间带了十二年,今天把它交给你们。”
蓝梦捧着那缕头发,手在发抖。
“把它埋在那棵石榴树下吧。小梅和她的妈妈,都在那里等着呢。”
蓝梦点了点头,把布包小心地收好。
老头最后看了猫灵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他的身体在阳光下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猫灵蹲在蓝梦肩膀上,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然后安静了。
第四章 石榴树下的重逢
下午三点,蓝梦带着猫灵、小树和阿福,来到了那条巷子。
那棵石榴树还在,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树枝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黑褐色的,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小铃铛。
老人还坐在破沙发上,抱着相框,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那首老歌。
那只橘猫——真正的橘猫,不是猫灵——还蹲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蓝梦走到石榴树下,蹲下来,开始挖坑。
土很硬,石头很多,蓝梦挖得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小树也蹲下来帮忙,用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小铁勺,一勺一勺地挖。阿福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土堆,帮倒忙。
猫灵蹲在树杈上,低头看着他们。
挖了大概二十厘米深的时候,蓝梦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圆圆的。
她把它挖出来一看,是一个小瓷坛,白色的,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瓷坛的盖子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一碰就碎。
蓝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骨灰。
不是人的骨灰——太小了,太轻了,不可能是人的。
猫灵从树上跳下来,走到瓷坛旁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然后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大黄。”猫灵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大黄的骨灰。”
蓝梦的手一颤,瓷坛差点掉了。
“小梅当年在河滩上找到了大黄的尸体,把它埋了。后来她回来过,把大黄的尸骨挖出来,火化了,装在这个坛子里,埋在了这棵石榴树下。”猫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她不能把大黄带在身边,但她想让大黄离她近一点。这棵石榴树,是她家门前的那棵。”
蓝梦看着那个小小的瓷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坛盖上,把上面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把瓷坛从坑里取出来,用袖子擦干净,然后放在一旁。她继续挖坑,挖到足够深的时候,把那个装着小梅头发的小布包放了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土盖到最后一把的时候,那只橘猫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石榴树下,蹲在刚刚埋好的土堆旁边,喵喵叫了两声。
那叫声很轻很轻,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老人怀里的相框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的光。照片上,年轻女人和老太太的笑容好像变深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蓝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
“蓝梦。”
“嗯。”
“你说,小梅现在和她妈妈在一起吗?”
蓝梦想了想,指了指头顶的石榴树。石榴树的枝丫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橘色的,暖暖的,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颗小小的星尘。
“看到了吗?”蓝梦说,“那就是她们。”
猫灵抬起头,看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蓝梦的脚踝里。
它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蓝梦没有低头看它,因为她知道,这只臭猫最要面子,打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它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猫灵把脸埋在她脚踝上,让它哭个够。
小树蹲在旁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大人做的事一定有道理,所以他也蹲着,双手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个光点。
阿福在土堆上打了个滚,然后跑到橘猫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橘猫的肚子。橘猫翻了个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阿福的头。
夕阳西下,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占卜店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白色的小瓷坛,蓝梦把它擦干净了,放在了窗台上。坛子里装的是大黄的骨灰,坛子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沙丁鱼罐头。
猫灵每天晚上都会蹲在窗台上,守着那个小瓷坛,一蹲就是一整夜。
蓝梦没有问它在想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第五章 午夜访客
当晚,子时。
蓝梦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很有节奏的敲法——三下轻,三下重,三下轻。
阴间的暗号。
蓝梦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济。
阴间公务员,薯片爱好者,蓝梦和猫灵的老熟人。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黑衣,而是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方帽,像是古代当官的人穿的那种。他手里还是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你怎么又来了?”蓝梦没好气地说,“上次你说完那些话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是阴间公务员,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周济走进占卜店,四处看了看,“哟,收拾得还挺干净。上次来的时候,地上全是猫毛。”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上个月大扫除了。”
“三个月大扫除一次?”周济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怕得尘肺。”
猫灵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周济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半夜三更跑来干什么?又是来提醒我们什么的?”
周济蹲下来,跟猫灵平视,表情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大黄,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猫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今天是人间的冬至,阴间的归元节。三百年一次的阴阳通道大开放。过了今晚子时,通道就会关闭,再等三百年。你如果现在不走,你就永远是一只猫了。你的灵魂永远困在这只猫的身体里,再也变不成人了。”
猫灵沉默了。
蓝梦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猫灵。”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走了吗?你说你要赖在这里吃我的沙丁鱼罐头吃到死。”
猫灵没有回答。
周济看了蓝梦一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蓝梦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生死簿的副本。封面上写着“大黄·生死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大黄的生卒年月,但有一行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用黑笔重新写了一行。
蓝梦仔细一看,那行红笔划掉的字是——“犬类,转世为犬”。黑笔重新写的字是——“因阴差失误,困于阴阳交界三百载,今特批转世为人。”
“阴间的最高判官签了字,大黄可以转世成人了。”周济说,“但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走。过了子时,这张批文就作废了。”
蓝梦的手在发抖。
她看向猫灵,猫灵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占卜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阿福都不叫了,小树也不打呼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一个答案。
猫灵先开了口。
“蓝梦。”
“嗯。”
“沙丁鱼罐头还剩多少?”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打开抽屉,数了数:“六百多个。你说我欠你七百三十个,我买了七百三十个,你吃了快一百个了。”
“那你还欠我六百多个。”
“对。”
猫灵走到蓝梦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站了起来,用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两条前腿搭在蓝梦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话,但它只说了一句。
“蓝梦,等我变成人了,回来吃你的沙丁鱼罐头。六百多个,我一个都不会少。”
蓝梦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蹲下来,把猫灵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臭猫,你骗了我三百六十五天,现在又要骗我。你说你会回来,万一你不回来了呢?”
“我会回来的。”猫灵的声音闷在蓝梦的怀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
“那这次是真的。”
蓝梦哭着笑了,松开猫灵,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把那条白水晶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递给猫灵。
“带上这个。它里面有你的星尘,能帮你找到回来的路。”
猫灵看着那条手链,摇了摇头。
“手链是你的,我不能拿。”
“那你要怎么找到回来的路?”
猫灵伸出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记住路了。在你这里记住的。”
蓝梦又哭了。
猫灵看着蓝梦哭,自己也哭了。
一人一猫站在占卜店的门口,哭得像两个傻子。
周济站在旁边,尴尬地吃着薯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树被哭声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蓝梦在哭,猫也在哭,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蓝梦的腿,也跟着哭了。
阿福被小树的哭声吓到了,汪汪叫了两声,然后也呜呜咽咽地跟着哭了起来。
整个占卜店,哭声一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办丧事。
第六章 奈何桥头
子时将至。
周济催了三次,猫灵才从蓝梦的脚边站起来。
它最后看了一眼蓝梦,看了一眼小树,看了一眼阿福,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瓷坛,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六百多个沙丁鱼罐头。
然后它转过身,跟着周济走进了夜色里。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猫灵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这是猫灵的选择。
她尊重它的选择。
——就像猫灵尊重了她的选择一样。
三百六十五天前,猫灵选择了她,而不是别的通灵师。
三百六十五天后,她选择放它走,而不是把它留在身边。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
不是占有,不是依赖,而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彼此不需要的时候离开。
终章 晨曦
猫灵走后的第三天,蓝梦的占卜店门口来了一只橘猫。
不是猫灵。
是一只普通的橘猫,很瘦,很脏,一只耳朵缺了一半,蹲在门口,喵喵叫。
蓝梦打开门,橘猫抬头看着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猫灵一模一样。
蓝梦愣住了。
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进占卜店,跳上桌子,蹲在抽屉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抽屉。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排沙丁鱼罐头的铁皮盖子。
橘猫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罐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蓝梦,喵了一声。
蓝梦蹲下来,看着那只橘猫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倒影,倒影里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在笑。
蓝梦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回来了?”
橘猫没有说话——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但它用脑袋蹭了蹭蓝梦的手心,然后跳到窗台上,蹲在小瓷坛旁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呼噜声很大,大得像一台破拖拉机。
蓝梦站在窗前,看着那只橘猫,笑了很久,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去厨房开了个沙丁鱼罐头,放在窗台上。
橘猫低下头,吃得很慢很慢,好像在细细品味什么。
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蓝梦。
蓝梦也看着它。
一人一猫,隔着清晨的阳光,对视了三秒钟。
蓝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橘猫的头:“欢迎回家。”
橘猫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蜷成一团,在窗台上睡了过去。
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大得像一台破拖拉机。
蓝梦站在窗边,听着那熟悉的呼噜声,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占卜店的招牌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照在窗台上那个白色的小瓷坛上,照在那只橘猫的肚皮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故事结束了,但日子还长。
蓝梦拿起抽屉里的《猫灵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一行金色小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猫灵走了。又来了一只橘猫,缺了半只耳朵,爱吃沙丁鱼罐头,打呼噜像拖拉机。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猫灵。但没关系,不管是还是不是,它都是我的猫。”
“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和一只猫,或者一个人和一只狗。每一个故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世上,什么最值得?”
“蓝梦的答案是——等你回家的人,和等你回家的猫。”
——全文完——